当代「杨三姐」为「杀妹凶手」洗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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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妹妹“悲观厌世”自缢身亡,妹夫被公安机关确定为凶手,死者的姐姐却认为此案疑点重重。面对错误原判,姐姐历经10余载艰难奔波,耗尽了10万余元,写下150多万字申诉材料,上访800余次,终于为妹夫昭雪。
晴天霹雳,小妹猝死憨厚妹夫判无期
1997年11月的一天早上,吉林省公安厅下属报社记者宋淑杰,突然接到吉林省长岭县公安局打来的电话:“你妹妹死了!”从天而降的噩耗,使得宋淑杰火速赶往长岭县。
在公安局的院子里,宋淑杰第一眼看见了瑟瑟发抖、泪流满面、年仅10岁的外甥冯一男:“妈妈自己上吊死了!爸爸被抓起来了!姨姨,我害怕呀!”
原来,在11月12日晚5时30分左右,冯连文下班后发现妻子宋淑梅不在家,便和儿子一起去寻找。当父子两人一同到自家仓房时,看见妻子已经在地上躺着。儿子以为妈妈昏过去了,就与爸爸将其抬到屋内的炕上。发现人已经死了,冯连文边哭边到单位报告领导。接到冯连文单位报案以后,当晚警察出了现场。警方怀疑“人死在仓房,怎么弄到屋里炕上”,遂以“杀人移尸”的罪名,将冯连文和他的儿子带到公安局讯问。
宋淑杰知道,自己的妹妹在生活的重压下,曾经多次地产生过悲观厌世的情绪。加之儿子的长大,家庭生活更是捉襟见肘。几次通信中,妹妹都流露出“不想活”的字样。妹妹曾服药自杀,后经过抢救脱险。宋淑杰虽然无法了解更多案情,但从直觉上看,妹妹自杀的可能性更大。
1997年11月13日下午,“法医”王某在对死者进行了不足30分钟的解剖“杀人取证”后,得出尸检鉴定结论:宋淑梅系被他人勒颈,造成机械性窒息死亡。办案人员抓走了冯连文,释放了冯一男。
第二天上午,宋淑杰来到长岭县公安局,向局领导实事求是地进行了说明。听到宋淑杰的讲述,公安局以畸形家庭同意取保候审。冯连文从看守所出来时,已是面目全非,遍体鳞伤。
1998年初,有人就“冯连文取保候审”的事情写了几千字的控告信,分别寄到了吉林省及松原市有关单位。此时,正值全国公安系统开展清理和打击“两保”腐败运动,“冯案”作为“典型”被人大肆渲染。
1998年8月,冯连文的亲人按照正常法律程序提出为其做司法鉴定,公主岭某医院鉴定结论是,冯连文精神发育迟滞,限制责任能力。1999年3月,冯连文被松原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处无期徒刑。
众叛亲离,挺身踏上洗冤路
宋淑杰领着外甥冯一男来到吉林省某监狱见到了正在服刑的冯连文。一见面,冯连文痛哭流涕地说:“姐姐啊!我是无罪的,我没有杀死你的妹妹呀!我是被逼这么说的。”宋淑杰说:“我知道你是无辜的!”
这时,冯一男突然跑过去,双手紧紧地抱住爸爸冯连文的腿不松手,大声地哭喊着:“放了我爸爸,我爸爸没有杀我妈妈!我要爸爸回家,还我爸爸!”
夜,是漫长的。宋淑杰心中不停地想:冯连文作为限定责任能力的人,他没有能力保护自己,如果我不帮他,那他就要一辈子背上杀妻的黑锅!我是一名警察,我有责任为他查清事实真相。
宋淑杰工作之余,多次就冯连文案件上访,但在2000年5月,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下达《驳回申诉通知》,法律程序走到了尽头。
一时,社会上各种各样的舆论甚嚣尘上。有人说:“宋淑杰拿了她妹夫的钱。否则,为什么妹妹被妹夫杀了还为犯人申诉?”
宋淑杰万万没有想到,更大的灾难正铺天盖地冲着她袭来。长岭县公安局调查宋淑杰在“冯案”的取保候审中是否有行贿行为。随即,宋淑杰被下派到长春市一家基层派出所从事档案整理工作。在省公安厅机构改革期间,宋淑杰成了“落聘干部学习班”中的一员。
在申诉初期,宋淑杰的爱人支持她将这场官司打下去。可当司法程序走到尽头时,她的爱人失望了。2001年,两人离婚了。
两次自杀,挺直腰杆泪洒艰辛打工路
宋淑杰离婚后,因为她整天忙于申诉,影响了上班,单位停发了她的工资。而冯一男被宋淑杰带到身边抚养,生活的重担把宋淑杰压得喘不过气来。
一次,在中学同学聚会上,当她一五一十把自己的情况说了以后,竟引来了十几名同学的冷嘲热讽:“来呀!为我们当代的‘杨三姐’干杯!”“为我们的英雄喝彩吧!”
同学们的讽刺打击,就像一把把锋利的钢刀,深深地戳痛着宋淑杰的心,她回到临时家里,放声大哭起来。想到将来的艰难和后果,她的眼睛哭肿了,心哭乏了,没有了力气,她想到了一条不归路。
夜深人静的时候,宋淑杰给女儿、外甥书写完遗书后,将事先准备好的敌敌畏全部吞进肚子里。这时,她的女儿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大声地哭喊着:“妈妈!我怕你死,趁你不注意,我将敌敌畏全部倒掉了,我装进的是白开水。妈妈你不能死啊!你不要怕,还有我呢!”
女儿的话一下子将宋淑杰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随着申诉的不断深入,宋淑杰已债台高筑。好在由于宋淑杰的百折不挠要求,吉林省高级法院决定立案再审。可是,再审时还得需要一笔费用呀!当她好不容易才从小学同学那里借到2.5万元钱时,竟然鬼使神差地被骗子给骗走了。
宋淑杰蒙了:这2.5万元的沉重外债,我要熬到什么时候去还呀?
当宋淑杰打开六楼窗户,就要跳楼自杀时,悄悄跟在她后面的外甥冯一男,一把将她衣服扯住,大声地哭喊着:“姨姨!你为什么还要死呀?我们全都靠你呀!”
冯一男的哭喊声,让宋淑杰猛然间豁然:是啊!我为什么还一直沉浸在难以自拔的伤痛之中,只看到自己呢?怎么就没想到两个孩子受到的伤害呢?
人陷绝境,反倒坚强起来,她要绝地反击。为了再审立案的费用,宋淑杰卖过报纸杂志,做过保姆,做过苦力。即使到北京去申诉,她也是一边申诉,一边在北京市各区推销汽车座垫。她穿的凉鞋鞋带断裂了,她也舍不得去修理,而是一只手拎着凉鞋,一只胳膊背着挎包,沿街叫卖。
理智申诉,刚毅不阿拨云驱雾见晴天
一次次的有罪判决,变成了一次次的绝地反击,相继又变成了一次次的无助。宋淑杰认为,那是司法上的腐败在作怪。
她决心向司法腐败宣战!
2000年2月17日,吉林省人代会正在长春市召开。当省人大信访办安排省高级法院负责人接待上访时,宋淑杰奋力拨开人群,双手高举着申诉信,大声地哭喊着:“院长!冤枉啊!”
负责人扶起宋淑杰,接过申诉状立即批示,省高院很快立案再审,将案件交由于某(于某因贪污受贿现已被判刑六年)办理。然而于某在敲诈无望后,在他的操纵下,2000年5月,吉林省高级法院下达了驳回通知书:“申诉理由无理,不能予以支持,驳回申诉,维持原判。”
宋淑杰决定从揭发检举“法医”王某鉴定造假陷害无辜上打开缺口。
2001年12月,在吉林省人大举行的信访接待会上,宋淑杰愤怒地用“冤假错惨”四个字,仅用10分钟时间控诉了全案事实。宋淑杰当着省人大领导、省法院审监庭法官和办案人于某的面,揭发了于某“吃拿卡要”的事实。之后,省人大领导质询于某,并批示,将此案“列入人大监督程序。”
两年过去,时间蹒跚来到2004年,省人大下达了《法律监督意见书》:“王某不具备法医资格,他的鉴定结论是违法的、无效的,本案不成立。”
2005年12月,宋淑杰再一次向吉林省公安厅领导申请,对妹妹的死因鉴定结论重新复查,她强烈要求公安部特邀刑侦专家、吉林省公安厅刑侦局副局长徐利民牵头进行权威复查。她的请求得到了吉林省公安厅的同意。
在专家组意见不一致的情况下,徐利民将冯案和另一刑事案件合并在一起,向吉林省公安厅呈送了“邀请公安部进行鉴定”的报告。2006年9月,公安部组成专家组进行复查。专家们运用了现代高科技技术,对十年前的案发现场,进行了电脑合成、现场还原和现场模拟等大量细致工作,形成了复查意见:宋淑梅系因自缢致机械性窒息死亡。復查过后,公安部一高级刑侦专家气愤地说:“这本来就不是一个案件,立案、他杀、冯连文杀均无法律依据。”
2007年10月,吉林省高级法院公开宣判冯连文无罪。2009年10月,吉林省高级法院将支付冯连文被错误限制人身自由3226天的赔偿金32万余元,交到了他的手中。冯连文泣不成声,跪在地上“当当当”冲着宋淑杰磕了三个响头:“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啊!你是我们冯家的救命恩人啊!”
2010年1月,当笔者问宋淑杰:“是什么力量使你在屡屡绝望、屡遭打击下,选择了坚韧不拔的坚守呢?”如今已调回吉林省公安厅档案室的宋淑杰,用手捋了一下前额上的长发:“归根结底就是一个信念。作为一名警察如果连自己知道的事实都不能去说明和申张的话,那这个世道只有黑暗而没有光明。不把事实真相还原回来,我觉得愧对自己的良心和职业道德。”
作者 蓄 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