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哲琴:我到西藏是为了寻找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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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将自己放入一个萦绕着朱哲琴音乐的空间里,静静感受,会体悟到她声音里的力量和带着刚毅的温柔——着恰到好处的融合,很容易让人沉迷于那清澈的声音里。美国权威音乐杂志《Billboard》曾评价道:「朱哲琴的音乐既充满灵性,又不乏尘世的欢愉,那是一种令人着迷的各种文化的混响。」朱哲琴的音乐里常常包含少数民族元素,她的声音神秘、空灵、淳朴。仿佛从空中而来,笼罩着听者,使人处在一种入世的恬静里。在香港见到她时,她身着一身白色休闲装,像极了从雪山走来的可儿。

如果将自己放入一个萦绕着朱哲琴音乐的空间里,静静感受,会体悟到她声音里的力量和带着刚毅的温柔——着恰到好处的融合,很容易让人沉迷于那清澈的声音里。美国权威音乐杂志《Billboard》曾评价道:「朱哲琴的音乐既充满灵性,又不乏尘世的欢愉,那是一种令人着迷的各种文化的混响。」朱哲琴的音乐里常常包含少数民族元素,她的声音神秘、空灵、淳朴。仿佛从空中而来,笼罩着听者,使人处在一种入世的恬静里。在香港见到她时,她身着一身白色休闲装,像极了从雪山走来的可儿。

「西藏对我来说是个奇迹」

「我二十三四岁认识了西藏,觉得足以改变我的一生。」朱哲琴说。

这种改变不是基于一件事情,而是她在西藏的所有所见所闻所感。在一个距离天如此近的地方,物质和空气都极度匮乏,但却有一群人坚毅地生存,这让朱哲琴觉得西藏的存在是一种奇迹。

她曾在春天的西藏,看到妇女把刚生育的孩子抱到河边,用冰河的水来洗礼他。比起一生下来在温室襁褓里的孩子,西藏的孩子一出生就接受最寒冷的考验,这对朱哲琴来说是一种奇迹;

有时候走在茫茫天路之间,天和地都如此宽广,空无一人,却突然看到一个朝圣者,这对朱哲琴来说也是一种奇迹。

她始终认为西藏重塑了她。「我再也不会在一个城市或者一批人的生活规则里去看待这个世界,我会跟自然对话。

1990 年,朱哲琴被广州电视台推荐参加第四届 CCTV 中国青年歌手电视大奖赛,以歌曲《一个真实的故事》获得专业组通俗唱法亚军。

比赛结束后,朱哲琴回绝了唱片公司和商业演出的邀约,1991 年,赴四川音乐学院学习声乐与音乐理论。

朱哲琴与西藏第一次结缘,来自于作曲家何训田。1992 年她在四川音乐学院与何训田相识。俩人志趣相投,却没想到那一次一拍即合的川藏线旅行,让一个在何训田眼里「不顾一切去实现自己的理想」的流行歌手,变成了一个游走万物的先锋音乐人。

「那个地方(西藏)不仅是中国的文化的渊源之某种意义上也是人类的一个源头。」朱哲琴说,「我们到西藏不是为了寻找西藏,而是为了寻找我们自己。」

那时中国刚刚改革开放不久,正打开国门学习西方的经济政治文化,但同时也有一个很强烈的声音一我们想找到自己。「西藏相对于改革开放的城市,处于内陆边疆,它的存在是有某种对照性,从而让我们去思考自己是谁。」

她曾觉得小时候听到的很多神话故事,跟现实世界距离非常遥远,直到她到了西藏。西藏既丰富了她的思想又带给了她很多惊喜。

她惊喜于藏族人民的信仰,惊喜于这个民族的美学观,甚至惊喜于他们践行的天人合一的观念。这些无一不给她带来巨大的冲击。

朱哲琴认为西藏对生死的观念,既是东方文化又是我们的价值观的本源。这种价值观里人与自然的和谐、生命本身的因果、甚至他人精神强大的状态,在她看来都和当时的对外学习形成一种参照。

第一次西藏之行感受到的冲击,都融入到了《阿姐鼓》里。1995 年朱哲琴与何训田合作,在全球 56 个国家同步发行中国第一张概念唱片《阿姐鼓》,累计销量达 300 万张。那年朱哲琴 24 岁,没有任何征兆,一下子闯入了国际视野。

「何训田先生是有预见性的,他觉得这张唱片一定会火,没想到真的实现了。」朱哲琴说,当时中国唱片里的歌曲要么谈论情感,要么表达某件事情。但《阿姐鼓》表达了一种概念,就是生死、人和自然之间的关系,以及人与世界之间关系的理解。这个音乐(《阿姐鼓》)好像有非常深文化的影响,但它又是当代的一个呈现。

《阿姐鼓》的专辑封面有两个版本。中国版是一个西藏的饰物,国际版是三个人穿着红袍子象征着轮回。作为轮回的一部分,生与死是平等的,只有幸福吉祥才最重要。

现在朱哲琴再唱起《阿姐鼓》,虽然会加进一些岁月经历的感悟,但她却惊讶地发现对歌曲里传达内容的理解,不用再通过时间积累而能领会更深。

「这就是艺术很迷人的地方,我当时并没有太深的阅历,做这样的音乐也是第一次,但我在演唱或者聆听时,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是我吗?」

朱哲琴的朋友和她说这张唱片听后会让人沉静,何训田也曾表示朱哲琴的声音里有他要找的东西,「她唱歌时会灵魂出窍。她在音乐上充满的创造力和智慧,使东方音乐有了质的变化」。

而朱哲琴认为,这张唱片的成功首先依据 20 世纪 90 年代中国的独特文化背景,改革开放后的土壤没有太大的商业压迫,鼓励艺术者思考,于是文化青年们在 20 世纪 70、80 年代的学习和内在积累唿之欲出,这些激情是需要爆发的。

西藏的张力

从 2009 年开始,朱哲琴带领 10 人团队做寻访之旅,行程两万公里,走访了 6 个少数民族地区的 30 个村庄。

她在日喀则协格尔镇的时候,作了一首歌叫《赞·美雪山》。歌词里写道:「雪山巍丽/今后会更巍丽/水草丰美/牛羊肥壮/今后将更加丰美肥壮/海洋宽广 1 今后会更宽广」。

我们生活在瞬息万变的世界里,但是有一个群体仍然相信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并且极力去维护,这本身就是让人感动的。

2002 年,朱哲琴去完西藏无人区,在回来的路上,由于冰山冰雪融化水位变高,他们驾驶的车陷在雪地里。那天很冷,她和同伴们将从车子里抢救出来的药物平分以免感冒,大家都以为熬不过那晚,毕竟除了寒冷,他们还要警惕随时可能出没的狼。

她和同伴几个人蜷缩在一起。晚上 11 点多时,他们看见远处的车灯,来了一卡车的藏族同胞。藏民赶紧帮忙从水里拖出了车,紧接着生火做饭扎营,朱哲琴和她的同伴就这样在藏族同胞的营地里,喝着酥油茶,看着璀璨的星空,那种自然状态下情感的流露让人最难忘。

她想给藏族同胞们唱歌,但藏族同胞们自己载歌载舞很是快活,于是她想等到明天告别时再唱给他们听。却不承想第二天早上七八点起来时,藏族同胞们已经一声不响地离开了。

同伴中有一位是摄像师,他说一早五六点这群藏族同胞就起来了,他们在黎明中安静地收拾好所有的东西,把不能分解的垃圾带走,其他的埋下。

这样一个简单的细节,让朱哲琴看到了西藏人民的自然观。「他们知道他们是这里面的一部分,这是与生俱来的。

她曾在采访中提到过,拉萨是有张力的,我不禁问道:西藏的张力是什么?

她说她的每一首和西藏有关的歌里面,可能都有一个故事。《阿姐鼓》创作时,朱哲琴在大昭寺跟着一个老奶奶,老奶奶一边祈祷,朱哲琴一边采录她的声音,这段素材最后放在了歌曲里。

她在大昭寺看见一群看上去八九十岁的老人对着寺庙唱歌,虽然由于高原日照等原因,他们的实际年龄可能没有那么大,但他们对着寺庙唱歌时,声音里沉淀的岁月的痕迹和传达的力量,让她觉得很震撼。

「而这种震撼,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就是西藏的张力,它能持续地给,人带来前所未有的感受。」朱哲琴说。

或许正如古尔德国际音乐奖执行官评论的那样:她在保护与传承中国少数民族文化上做的努力,映照着文化的多元与宽容。

人生的第四阶段

朱哲琴曾说人生有四个阶段。第一个是孕育自己成型的阶段,第二个是塑造自己的阶段,第三个是要把塑造后的自己表达出来的阶段,第四个是脱离一个小我的阶段。

「在第四阶段,你跟这个世界的关系要重新建构,去融入它,去跟它对话,当你不再只是以自己的悲喜哀乐去思考时,就会脱离这个小我,进入到一个更大的格局中,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度人度己,度己度人。」她曾在采访中表示。

她觉得当前的自己处于第四阶段。

朱哲琴的英文名字叫 Dadawa。「达达娃」的寓意就是朱哲琴心中的音乐理念:它既不是东方的,也不是西方的。

她觉得 Dadawa 的发音很国际化,是老少都容易发出的音调,再者「达达」在西语里是超现实主义的含义,是她喜欢的概念。她希望这个名字可以带来国际化的影响力。

2009 年的那一次寻访之旅,历程两万公里持续了四年零五个月,录制了一千多首少数民族的原声采样,最终创作完成了《月出》专辑。

如果说《阿姐鼓》是把本土音乐推动到世界音乐舞台的里程碑,那么《月出》则是她试图把中国文化从过去到未来之间进行的一次打通,她在一次采访中说道。

在人人谈原创和革新的时代,她希望通过寻访、采风的形式,可以带动一些年轻人去真正地了解中国文化,去看到真正的「古董」。

「如果我们不了解自身就很难去原创。因为原创绝对不是无厘头和凭空而来,而是一种有传承有脉络有革新的。但所谓的革新,怎么革新?从什么地方开始革新?我希望通过我的这样的经验,让更多的艺术家或者创作人员了解这些文化。

近两年,朱哲琴跨界到声音艺术领域,用非音乐歌曲的东方智慧来诠释声音对人的影响。

2014 年今日美术馆馆长高鹏邀请朱哲琴做一个声音展,同年 9 月,这个叫作「声觉」的声音艺术展在今日美术馆开幕。

「其实第一次高鹏邀请我在今日美术馆做声音展的时候,我想做一个什么呢?我当时一个很强烈的愿望就是想听他们做一个作品。因为从小到大我都是在舞台上,我就是主角。但是这一次我说我要去做一个作品,我在另外一面,你们进来,你们就是主角。

展览开幕时,团队在网上征集观众到现场发声。当天大概 100 个人来到现场,但大家发出来的声音是带着庄严的仪式感的。

朱哲琴,忽然明白,虽然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驱动这个世界的是物质,但是她希望自己可以给人们发挥精神能量提供一个情景或场所。「我觉得每个人都是创造世界和情境的一个主角。你是这个世界的旁观者,你也是它的创造者。

对朱哲琴来说,唱歌和声音艺术其实是一件事,它不过是一件事的两个方面,音乐是非物质的无形的,声音艺术展是有形的。她在做的无非是把无形的东西去具体化形象化。

2015 年,朱哲琴创立传承中国造物智慧的原创设计平台「看见造物」,倡导「上乘非奢侈」品牌精神。她希望用当代人设计的智慧、诚实的生活态度,用中国人的美学观念、对价值的判断,重塑中国当代的生活方式,使抄袭、伪西方、厌时代的方式,得到改观。

在做「看见造物」之前朱哲琴的世界是飞舞的,在她眼里喜马拉雅山可以是音乐,山可以旋转也可以移动,她对具象的世界没有过多的认知,所以手工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对她来说也是一个学习的过程。

比如新疆的服饰五颜六色,是因为大家生活在荒芜之地内心渴望色彩。这是美术和人们本身的个性、文化之间的转化。

再比如人们看见一个好看的毯子,她觉得人们应该想的是这个毯子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用这个材料,为什么有这种色彩,这个毯子要解决什么问题,它应该是一套很完整的文化系统,而中国被破坏的正是这个系统。

「东方人的物质从来没有纯物质,它是寄情于物,寄物于情。这就是东方为什么崇尚生命,而不是黄金钻石,黄金钻石可以用刻度来量,但是玉环可以,玉的价值是你对它的思想见地的转化,它是无价的。」

拥有一个完整、独立的判断和发现能力,去发现和判断这个世界,在朱哲琴看来是非常重要的,因为只有在这个基础之上,才会阐释出一个人所看到世界的不同,角度、心声和艺术,这时才可以谈独特。

「而我觉得艺术家能为世界创造的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就是通过你的眼光和精神去发现一个未企及的不同的认知世界。这就是艺术最动人和不可取代的地方。」朱哲琴说。

正如《三联生活周刊》曾评论朱哲琴的声音,能创造出各种你想象不到的音质,她能用她的声音彻底陈述她音乐的本质,这是一位天才艺术家最令人感动的地方;她深知她的声音所负载的使命,传达那种「伟大之美」的降临。

那么她对艺术的理解,亦是如此。在时见破绽的流动中,呈现着真正的生命。


作者 邵思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