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王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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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蕃帝国灭亡 11 个世纪后,西藏琼结河谷。
冬季长达 120 天的漫长干旱,强烈的西南风吹起漫天尘土,
卷过了山嵴下琼结河边一座座巍峨矗立的土丘。
牧羊人赶着羊群和牦牛沿着小路走上土丘极为平坦的宽大顶部,
似乎这不过是自然又一个神奇的造物。
如同开罗的帝王谷陵墓收藏着埃及诸王朝的光荣,
琼结河谷是吐蕃王朝的最后归隐地。这里是西藏帝王谷。
守墓人强巴曲桑
每天早晨,强巴曲桑要围陵区走一圈,观察墓地上是否有裂缝和塌方。这隐约带有预言之意味——当地人传说世界末日时,松赞干布的墓门封土将会倒塌,墓门敞开时,整个世界的珍宝将会展现。
吐蕃帝国灭亡 11 个世纪后,西藏琼结河谷。
冬季长达 120 天的漫长干旱,加上强烈的西南风吹起漫天尘土,卷过了山嵴下琼结河边一座座巍峨矗立的土丘。牧羊人赶着羊群和牦牛沿着小路走上土丘极为平坦的宽大顶部,似乎这不过是自然又一个神奇的造物。
土丘分布在两处,一为木惹山直至琼结河边,另一为其东部的顿卡达河谷(今叫东嘎沟)。只有从高空才能看出这是一座规模极为宏大的帝王墓葬陵园,其间分布着超过 20 座大小陵墓。
最大的土丘都位于木惹山下,排成壮观的一列,直至木惹山的山腰。往往高 20 米甚至 30 米。
例如木惹山最高处的 6 号大墓,长度达到 136 米,封土高达 36 米,完全足以和唐帝国的帝王陵封土规模(唐高祖陵的封土底部长度 150 米)相比拟。这就是 11-13 个世纪前,震撼世界的吐蕃王朝赞普(吐蕃帝国皇帝)的陵墓。
如同开罗的帝王谷陵墓收藏着埃及诸王朝的光荣,琼结河谷是吐蕃王朝的最后归隐地。
这里是西藏帝王谷。
赞普们几乎被人遗忘了。收割的农人,晚归的牧人,游方僧侣,信差和骑马的贵族们脚步匆匆地从土丘身边走过,只有一些关于墓葬的传说还在民间游走。
69 岁,干瘦的强巴曲桑和另一位老人一前一后坐在松赞干布陵的土坡上,环抱着膝盖。他们前方,是一条逶迤在一号墓和二号墓之间的公路,从琼结通向盛产藏獒的措美草原,据说那些措美的贩獒人总会将未能出手的獒犬胡乱放在这里。再向前,数个庞大的吐蕃陵墓渐次抬升,直至木惹山的半腰,最高的六号陵墓夯土表面,木桩留下的众多整齐洞口清晰可见,仿佛一艘久已搁浅的宇宙飞船的空洞舷窗,让人想起《异形·普罗米修斯》中的场景。
「这些都是谁的陵墓?」我问强巴曲桑,我对这位如今的守墓人,前羊倌和伙夫并不抱太大希望。大部分琼结农民们所知道的只有松赞干布陵墓,因为上面有一个小小的,来历颇为可疑的松赞拉康,下面有转经道。即便对于文物部门和考古学家,这也是目前为止所能公认墓主的少数几个大墓之一。
但这位,拿着 11 元日薪的白日村老人缓缓举起手指,「松赞干布,芒松芒赞,赤都松赞,赤祖德赞,囊日松赞;左边是赤松德赞,牟尼赞普,朗达玛,右边为穆迪赞普。」这一说法和文物局以及学者们的考证并不完全相同,然而能一口气报出如此众多的赞普名号,已属极为难得。
强巴曲桑证明了他自己为真正的守墓人。
每天早晨,强巴曲桑要围绕着陵区走一圈,观察墓地上是否有裂缝,是否有塌方。这事隐约带有预言之意味——当地人传说世界末日时,松赞干布的墓门封土将会倒塌,墓门敞开时,整个世界的珍宝将会显现。强巴曲桑的职责还包括为松赞干布墓顶的松赞拉康里松赞干布、文成公主、赤尊公主、噶尔东赞(禄东赞)等塑像前供奉净水,点酥油灯。除了巡视和买菜外,这位老人很少走下垂直高度十余米的台阶,从松赞干布墓顶来到人间。
「老人家最喜欢哪个赞普?」我随口问道。
「这个老人很谨慎,他说,他也不选任何一个喜欢或者不喜欢,四十多代赞普,他心里都非常尊敬和敬仰。第一世的功绩,有时到了第二世第三世才慢慢显现出来,那是祖先的功绩慢慢积累下来的。」作家和翻译坚耶巴·曲尔嘉挠挠头,告诉我。
我和坚耶巴·曲尔嘉都听得目瞪口呆,我几乎觉得面对的不是一个 69 岁的牧羊老人和守墓人,而是一位思想颇为开放的学者。
「他自己这么想吗?还是有人告诉他的?」我问曲杰。
「也不是听的,也不是自己想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个文书名字叫作「当木措」,里面讲得很清楚。」
大名鼎鼎而又神秘的《当木措》,来自强巴曲桑的同乡人,琼结白日村出身的着名宁玛派大师和掘藏人贡钦·晋美林巴(1729—1798 年)。此书据说能解开藏王墓的不解之谜,但被琼结次仁炯寺的尼姑们视若珍宝,秘不示人。
我还想问下去,一群福建口音的自驾游客气喘吁吁地走到松赞拉康门前,强巴曲桑站起身迎了上去。
「买门票了,买票,30 块钱。」他的汉语居然很标准。
考古表明,西藏先民们最早采用的藏葬法,很可能是以石板砌成墓室的「石板葬」、石块砌建棺室的「石棺葬」以及竖穴土坑墓。在西藏北部和中部,在雅鲁藏布江大河流域,甚至远至阿里高原都发现了吐蕃王朝建立之前的石丘墓葬。
传奇的聂赤赞普,天降到(一说是从波密走来)拉日江托山巅后,被拥戴为第一任赞普。从此开始了吐蕃王室的历程。《西藏王统记》和许多典籍都记载道,聂赤赞普和他之后的六位赞普,号称「天赤七王」。这几位赞普的陵墓建在天上,他们头顶垂有发光的天绳,死亡时会返回天上,不留尸骸在人间。
学者们对此至今存有争议,一种说法认为回到天上实际就是天葬。也有学者指出,回到天上,就是指赞普的尸体被运到距离天最近的山巅,和天相接,秘密埋葬。瑞士藏学家石泰安等持此说,他在《西藏的文明》一书甚至认为,吐蕃赞普的墓地,根据他们的辈分,对应着山巅葬的位置。赞普的传承会反映在墓地从高到低的分布之上,他们的陵墓构成一道道壮观的山之阶梯。
琼结木惹山那壮观的墓葬台阶以及郎县列山古墓阶梯状的大墓群,似乎都证明了他的看法。
但这神秘的天空之墓地,到了第八任赞普止贡赞普期间,就戛然而止了。
这位赞普神力非凡,颇为自信,与大臣比武,堕入奸计,自己挥剑砍断了头顶的天绳,无法回到天上。藏文古籍记录,他被杀死后埋葬于大墓中,据说,这是西藏第一座藏王陵,藏王的土葬史由此开始。
琼结后山上的青瓦达孜宫殿,即吐蕃最早的王宫群之一,同样兴建于这一时代。青瓦达孜山上先后营建了达孜、桂孜、扬孜、赤孜,孜母琼结,赤孜邦六宫,又称为「青瓦达孜宫」。有资料表明,琼结青瓦达孜宫直到 9 世纪依然在发挥皇家宫殿的作用,例如楚布寺的吐蕃石碑江浦寺碑,就记录将公文存放在「青瓦宫殿」。
或许正是从这个时代开始,吐蕃具有了定居的农耕文明,有了最初的城堡与仓库,赞普们开始土葬。
农业金属文明的曙光,最早照进琼结河谷。
至拉托托日年赞赞普和其子赤聂赞普的时代,吐蕃悉补野政权即将迎来全盛期,在短短数十年时间内,悉补野王室将一跃成为一个广阔帝国的主人,而琼结也正好进入了巨大的封土墓的时代。
更强大的王权与更巨大陵墓的同时出现,应当不是偶然。一方面,赞普们受到唐与中亚厚葬文化的影响,另一方面,陵墓的规模也彰显着悉补野王室的更大权威。
赞普们相信,凭借坚固的堡垒和广阔的金字塔陵墓群,他们的权力将不会被遗忘。琼结,赞普之城,就是永恒的威严。
13 个世纪之后,从琼结县方向看去,1 号墓如同卧虎般镇守河岸,琼结通往措美的公路从 1 号、2 号墓之间经过,汽车如同进入峡谷,战战兢兢。
这是松赞干布的陵墓。
沿着不平的石板台阶走上近 20 米的墓顶,松赞拉康就在这里。
松赞拉康(「松赞」是当地方言,正名「松赞」。)并不大,外殿前排供奉着松赞干布、文成公主、尼泊尔赤尊公主、吐蕃大臣禄东赞、吞弥·桑布扎等人的塑像。中间供奉着莲花生大师和两位明妃像。内殿则供奉着强巴像(弥勒佛)及八大菩萨像,此外还有金刚手菩萨、马头明王(文殊菩萨的愤怒像)等。作为宁玛派寺院,寺院的壁画上描绘着宁玛派祖师莲花生大师的八种化身,都是现代作品。正殿北侧还有小巧的护法神殿,其中供奉着吉祥天母和本地的山神松赞工布玛尼(音),俱以彩缎盖住其可怖的面孔,僧人以烈酒和鼓声、诵经供奉这些愤怒的保护神灵。
在长期的历史风云中,松赞拉康也迭经改变。
许多老人记得,他们年幼时,曾被父母带到松赞拉康顶上,贴耳到地面,地面有一孔,据说可直通松赞干布的墓穴之中。
松赞拉康的看守者强巴曲桑说,一般人将耳朵贴在上面,能听到三种声音,分别是水磨坊的声音,仙鹤的声音以及流水的哗哗声。老人自己认为,那是墓穴的排气管道,人们所听到的是墓穴中气流流动的声音。
这看似神话,其实却完全符合学者们对吐蕃墓葬的考古,在众多的吐蕃墓葬顶上,都有一条细长的孔洞,如同吐蕃帐篷「拂庐」顶部的天窗,这是灵魂出入的通道。
在墓顶来回走动,或许会发现墓顶南北各有一直径约 15 米的圆丘,高 2.5 米至 5 米,用碎砾石和土堆成,形成年代不详。这可能是倒塌建筑的遗迹,看起来近似随意堆积的材料。
但强巴曲桑说,这一瓦砾堆是神奇的。每当雨季中,布达拉宫的屋顶遭遇漏雨时,布达拉宫就会派出特使,五六个僧人会受命专程前往琼结松赞干布陵,重新修缮这个土堆,加以密封。这其实是保护土堆下的墓穴不受雨淋。然而,据说只要松赞干布陵墓顶的土堆重修,布达拉宫的漏水就自然停止了。守墓人传说,这座藏王墓与布达拉宫是连在一起的。
布达拉宫的修建者,正是松赞干布。
千年易过,在传说中,伟大的赞普依然保护着他神圣的宫殿。
在松赞干布陵的巨大封土下,是否有殉葬者?藏文史料尚无明显记载,在本教文献中可能有所提及。《新唐书·吐蕃传》记道:「其君臣自为友,五六人日共命,君死,皆自杀以殉,所服玩乘马皆瘗,起大屋(于)冢颠,树众木为祠所。陪葬者均葬于赞普陵。」
这一壮烈又残忍的记载,在藏文中尚未发现证明。马殉这一习俗为突厥、塞种人的草原遗风,在吐蕃墓葬中也有所发现。位于朗县的列山 K25 号殉马坑里发现马骨架 9 具,马骨上压有大量巨石,均有挣扎的痕迹,说明为活马殉葬。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问题,吐蕃墓葬里是否里埋藏有大量珍宝?
《贤者喜宴》载有藏王陵墓被盗掘的情况,该书说,松赞干布陵墓被没庐氏及久氏二人所得,遂得以留存。其余的陵墓可能大多被盗,顶部的大洞可能是盗墓所致。那么松赞干布陵中,究竟有什么宝物呢?
《贤者喜宴》详尽地写道:「松赞之墓内中有五座神殿……先后三次征收世界各地的珍宝,当中有天界、地界、人间之五种珍宝……大门向西朝着尼泊尔。室内有五种不同的布局,其中央金刚顶镇伏着妖怪;顶部有十八腕尺长的檀香柱,其周围有国王的御衣和各种不同的珍宝和无数珍贵的王冠。它的上面设有遍及珍宝的檀香伞。其中有印度王最珍贵的『恩达雅那』材质做的铠甲之王,每一甲片都是用无数的金子造成的,这是西方的珍品,其珍宝用铜来裹住埋在其中。从大山处发现唐王的珍品之珊瑚做成的皇后右臂,八腕尺高发出光亮,当作油灯置于北边;国王自己喜爱的珍品,有一腕尺高,由西藏腹地最上等的丝绸来裹住进行埋葬。霍儿国王的珍品,金人和金马俑以红布包裹,与人马等身的车马,埋葬在东边;从雅子王那里取来的三分之二的珍珠,装在鹿皮里,埋在南面。另外许多其他各种珍宝悬挂在梁子上。」
许多琼结百姓和僧人相信这一说法。当地百姓对此笃信不疑,甚至在放牧时,他们也愿意围绕着那些荒野中的吐蕃大冢走,据说这样能够接近其中的宝贝,对身体有益。
但这确实可信吗?
只能横向比较。
吐蕃时代的青海都兰吐蕃墓葬经过发掘,出土了大量丝绸,含中原汉地造,也有中亚、西亚所织造,如粟特锦和波斯锦;还发现有中原汉地使用的「开元通宝」铜钱、铜镜、大量漆器;粟特金银器、突厥银饰件、玛瑙珠、玻璃珠、红色蚀花珠、铜盘残片和铜香水瓶等。比吐蕃更早的阿里故如甲木墓地和曲踏墓地里,2014 年也出土了丝织物、黄金面具、镏金铜器、天珠、银器、铁器等。作为帝国规模的吐蕃赞普墓地,埋藏有大量宝物,是应有之义。
如果有一天国家决定对藏王墓进行考古发掘是好还是不好?我问强巴曲桑。「这是祖先留给我们的一些东西,如果哪一天挖掘了,肯定心里面很伤心,很难过。」坚耶巴曲尔嘉翻译道。
「那就这样代代流传下去,传说里面有全世界的宝贝,但永远也不知道真的有没有?」我问。
强巴曲桑沉默了一会儿。
「说不定哪天挖了像兵马俑那样好就好。如果挖出来啥都没有,那这个墓就废了。」这话翻译得简单直接。
第二天下午,经过近一个小时的攀登,我站在了木惹山上最高的六号墓的墓顶。
只有站在这里,才能感觉此墓如此庞大,顶部大如足球场,以至琼结河对面同样险峻的宗山城堡看起来十分矮小。不只是宗山城堡,琼结城内的一切建筑在这座墓葬的俯瞰下都形同侏儒。
且让时间再次飞速地跳跃十多个世纪,回到一个同样的黄昏。
公元 8 世纪,琼结河谷的荒野上。
河水浑黄的河边,众多顶盔戴甲的骑兵,按马的颜色以及旗帜的颜色不同,列成整齐的方阵,肃然无声。
令人胆寒的号角声响起,一个头戴鹰翎,满面血污的本教巫师狂奔而出,他挥舞着一把金剑,悲号着,模仿野兽的吼叫,风的唿啸,指引亡者的灵魂翻过险峻的山口,越过引人狂乱的荒原,顺利进入死者之乡。
在他身后,伴随着鼓点,士兵和拥有各色告身的贵族们扛着一个蒙着虎皮的巨大黑色棺椁,虎皮下是唐锦、联珠纹粟特锦覆盖,缓缓走出了黑色大帐,跟随棺椁的则是来自大唐、印度、中亚的佛教僧侣,穿着不同的僧服,念诵着经咒。
队伍的前面,是一座如金字塔般的巍峨山岳,沿着半山腰,直至河边,一座座规模宏大的封土墓错落,粗大的朱红色柏木支撑着外壁,墓前燃烧着祭祀的不灭火焰,各墓的守墓人形容枯藁地守在火焰前。如同祖先之眼,凝视着这个加入亡灵之城的后来者,本教巫师狂舞着引导灵柩进入自己的墓园,棺椁在享殿前稍微停留,享殿中涂血祭祀正在进行,一头绵羊被金刀插入心脏,跪倒在地,它的灵魂将成为亡灵的前驱。
狭长的墓道敞开着,油灯长明,照亮了绘制着菩萨、力士和愤怒神像的墓室,如同一个极乐的天堂。黑色的棺椁慢慢地被抬入其中。
一声尖啸,河水震荡,在太阳落入西山的最后间歇,突然爆发出一道刺眼的余晖直刺墓门,墓顶上惊起一群白色的飞鸟飞越在众多墓穴上空。
本教巫师仰天长号一声:「赞普的灵魂,已经到达!」
灵魂已经到达,并且将永远地停留在琼结河谷的上空。
在 2017 年的夏季,一场狂躁的雨正在酝酿。
作者 杜冬 曲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