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逸畴:雅鲁藏布大峡谷之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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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次上青藏高原、8 次深入雅鲁藏布大峡谷、5 次探险塔克拉玛干沙漠……这一个个数据令人瞠目结舌,中国科学院地理地貌学家杨逸畴的一生,就一直走在这样一条不合常规的路上。作为最早论证出雅鲁藏布大峡谷作为世界第一大峡谷的科学家,雅鲁藏布大峡谷可以说是杨逸畴一生中最重要的地方,也是他最为留恋的。2012 年 7 月 27 日,杨逸畴病逝,在最后的弥留之际,他仍在病床上心念着青藏高原。很多人说,杨逸畴是为大峡谷而生,也是为大峡谷而死的人。同时,他也给我们留下了许多关于西藏、以及有关雅鲁藏布大峡谷未知的故事。

我们将这一个个故事串联起来,不光是为大家展现杨逸畴背后的雅鲁藏布大峡谷,更是在杨逸畴先生离开我们一周年之际,对这位当之无愧的雅鲁藏布大峡谷之父的再次缅怀和追忆。

作为 20 次上青藏高原的杨逸畴,一直从事地貌形成演化、高原环境演变的研究,作出了许多开拓性的贡献。而更令杨逸畴难忘的经历,却是 8 次深入雅鲁藏布大峡谷进行科学探险考察。他既是我国首批考察雅鲁藏布大峡谷的科学家,也是我国率先徒步走完大峡谷 90 公里无人区的探险家。这样特殊的经历,让杨逸畴在世界上率先论证出雅鲁藏布大峡谷为世界最深最长的第一大峡谷。

「世界第一」的光环戴在雅鲁藏布大峡谷头顶,还意味着《中国大百科全书》《辞海》中的有关条目将做新的更正,世界地理教科书将做新的改动。而随着雅鲁藏布大峡谷的论证,杨逸畴这个平凡的名字,永久地篆刻在了中国世纪坛的白色大理石壁上。

不光如此,杨逸畴凭着对大峡谷扎实的科学探险考察,修订了我国上世纪最大地震震中为墨脱而不是察隅,并提出利用雅鲁藏布大峡谷资源为西藏造福的宏伟构想,同时,他还解开了雅鲁藏布江大拐弯地理构造和雅鲁藏布大峡谷虹霞瀑布消失之谜。

雅鲁藏布大峡谷「世界第一」的科学论证,无疑成为 20 世纪地理学上的重大发现,而这险些与杨逸畴擦肩而过。

历史上,英国地理探险者将雅鲁藏布江大拐弯以下的墨脱河流段称为底杭峡,新中国地图称之为雅鲁藏布江。1993 年,美国地理探险家费希尔到过雅鲁藏布大峡谷入口,看到了大峡谷围绕西藏东南部最高山峰——南迦巴瓦峰拐了一个大弯,这使得在很长时间以来,国外媒体一直将其称为南迦巴瓦大峡谷。

也有人声称,是费希尔最早在美联社报道了南迦巴瓦大峡谷是世界上最深的峡谷。谈起这件事,杨逸畴披露了一些鲜为人知的细节。

1994 年春天,杨逸畴等一行应邀去台湾讲学。在那里,台湾同行告诉他们一个重要信息:美国科学家在前往西藏米林派区(现为派镇)考察时,偷偷拍了几张雅鲁藏布大峡谷的照片,通过分析后初步认为,这个大峡谷可能不逊于美国的科罗拉多大峡谷,但他们苦于没有实地考察的证据,不敢下结论。

杨逸畴此前已 6 次去过雅鲁藏布大峡谷,走过进出墨脱县的所有线路。台湾同行的追问和提醒,使杨逸畴勐然醒悟,雅鲁藏布大峡谷不逊于科罗拉多大峡谷,这本身就是一种科考成果。回到北京后,杨逸畴找到一起考察雅鲁藏布大峡谷的中国科学院大气物理学家高登义,谈起了台湾的见闻。那时,新华社记者张继民也在场,没想到他的一句话,引起了张继民的极大兴趣。

张继民在杨逸畴、高登义和李渤生三位科学家合写的论文《雅鲁藏布江下游水气通道初探》中发现了有关大峡谷长度和深度的表述,文中记录雅鲁藏布江峡谷的平均深切度在 5000 米以上。

张继民当即给高登义打去了电话,非常认真地说:「你和老杨认真考证一下,比较一下美国的科罗拉多峡谷,拿个结果好吗?」说完,他又加重语气说:「如果是世界第一,我们一定不要放过它!这可是中国的财富啊!」

杨逸畴戴着老花镜,伏在案头以 1:5 南迦巴瓦峰地形图为基准,从雅鲁藏布大峡谷海拔 2400 米的高度往上算。经过 30 多天的反复计算和论证,杨逸畴终于得出了结论:中国的雅鲁藏布大峡谷,无论在长度、深度上都远远超过世上已知的几条大峡谷,为世界之最。这个结论最后经过刘东生院士再次论证和审定,由新华社向全世界发布后,一下子,国内外近百家媒体转载了这条消息,引发了社会的强烈关注。

「若不是台湾同行的提醒,雅鲁藏布大峡谷『世界第一』,这个被认为是 20 世纪末地理学上的重大发现,险些同中国人擦肩而过。」杨逸畴说道。

从温婉的江南小村走进中科院神圣殿堂,再到粗犷的青藏高原、南疆沙漠,杨逸畴走了一条常人认为不常规的路。

伴随世界第一大峡谷的发现和论证,雅鲁藏布江大拐弯名噪寰宇,杨逸畴的名字也响彻华夏。2002 年初春,在北京中关树一栋旧楼里,我第一次见到了杨逸畴。他的皮肤黝黑发亮,身高 1.8 米以上,健壮得像雪山的牦牛。如果不看他鼻梁上架着眼镜,怎么也不会想到他是一位科学家,倒像一位运动健将。

杨逸畴回忆与地貌学结缘,有两本书对他产生过潜移默化的影响,并有意无意地引导他走上以后的人生道路,一本是《徐霞客游记》,另一本是《鲁滨逊漂流记》。杨逸畴与徐霞客算得上是同乡,徐霞客是江阴人,而他的老家江苏武进北边就是江阴,当地流传着徐霞客的不少故事。杨逸畴说,今天再看《徐霞客游记》,它不光有文学价值,而且还有科学价值,徐霞客算得上中国地理学的老祖宗。

徐霞客这位游走四方、探索冒险的故事,暗暗拔动少年杨逸畴不安分的心。待到报考大学时,当时最热门的专业是土木工程系、电子系、机械系,可他选的专业却是地质地理等。1953 年,杨逸畴如愿进了南京大学地理系,当时别的大学还没设地理系。

在大学里,杨逸畴的身体健壮尽人皆知,他当时是江苏省的排球队员,据说他创造的男子标枪记录很长时间都无人打破。1957 年,大学毕业的杨逸畴来到中国科学院地理所工作,这里是中国地理学界的最高学术机构。1959 年,杨逸畴参加了中科院西部地区南水北调工作。也许是一副好身板惹的祸,杨逸畴被领导派到了科学上一片空白的青藏高原,尽管当时条件极度艰苦,却给了年轻的杨逸畴展示自己一个极佳的舞台。从 1973 年到 1979 年间,他几乎每年都要到高原去,一去几个月是常事。有几次,家中老人生病以及病故,他都无法回来。杨逸畴的爱人郭素珍清楚地记得,有次他回北京后,陪她看过一场露天电影,也是人生中仅有的一次。

然而,一向身体强壮的杨逸畴,还是让高原反应给累倒了。1987 年,他带领中日联合登山队攀登 7756 米的库拉岗日峰,那次高原反应对他的伤害很大,他高大的身躯像棉花一样干干栽倒在地,以至于在大本营躺了 10 天才爬起来,回北京开会期间又发生休克,倒在了卫生间里。医生检查后,说是长期缺氧造成心脏右癯动脉堵塞,医生不让他去青藏高原了。这对杨逸畴精神上是非常沉重的打击,他毫无思想准备:「这年我已 52 岁了,青藏高原和雅鲁藏布大峡谷还有多少奥秘,等待我去探索,难道我的青藏高原科学探险事业就这样半途而废了?」

杨逸畴听从了医生的建议,经过冷静思考,慎重地做出了新的选择,把目标转向了青藏高原的北缘——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然而不幸还是降临了,2004 年他突患脑血栓,可他感到壮志未酬,不甘心就此罢手,在他病体稍加康复后,依然心系雅鲁藏布大峡谷的探险考察。2007 年,他还参加了「庆奥运中国雅鲁藏布大峡谷徒步穿越十周年回访科学探险考察」活动,又一次到了大峡谷地区观察。

杨逸畴的逝世,勾起了我 10 年前初次采访他的回忆,杨逸畴对墨脱大地震震中的确定以及雅鲁藏布大峡谷「虹霞瀑布」的消失之谜有着功不可没的论证。

我国上世纪最大地震震中在西藏察隅,缘于英国植物学家 F·K· 沃德设下的谜局,杨逸畴多次穿行于察隅、墨脱两地,最终将震中定为墨脱县格林村。

1950 年 8 月 15 日 22 时 09 分 34 秒,世界各地的地震仪同时记录到来自这一强大震波。刹那间,江河断流,数十万平方千米的地貌一夜之间面目全非,所有地震仪都超出了最高限而失灵。这次大地震所释放的地震波能量是唐山大地震的 20 多倍。

对于这次大地震震中位置的确认,众说纷纭,有的说是印度阿萨姆邦,有的说是西藏察隅。当时在察隅考察的英国植物学家 F·K· 沃德的记录,让世界都把此次大地震震中位置确定在察隅,称它为「察隅大地震」。

1973 年 9 月 21 日,包括杨逸畴在内的 8 人科学考察小分队挺进墨脱,考察组从米林县派区出发,当地政府先后调配 30 多名门巴族、珞巴族和藏族青壮年民工,给他们背行装、当向导和做翻译。考察组进墨脱后,考察了马尼翁、月儿工、希让村,没想到 1950 年大地震留下的遗迹,让杨逸畴一行触目惊心。专家们走访了 19 户人家,找到了当年的幸存者,听他们描述灾难降临时的一个又一个恐怖情景。

墨脱县至四境间数百公里的山路崩塞,连日飞尘蔽日,经旬不散。雅鲁藏布江溃决,水势暴涨,形成 50 米高的浪头,江面由 20 多米一下崩展到 80 多米。有的山峰被「一分为二」,形成箭鞘状。雅鲁藏布江流入印度的布拉马普特河两岸洪水为患,堰渠冲毁,道路切断,桥梁损毁。整个雅鲁藏布江河弯地区和米林、察隅等 27 个县及印度阿萨姆邦的部分地区都被卷入这场灾难之中。地震破坏面积约 40 万平方公里。有感范围最远距离达 1300 公里。一位当年曾给 F·K· 沃德当过背夫的希让村老人,地震后曾去过阿萨姆。他看到沿途江水多处被堵断流,后来又冲决堵塞物,大水漫灌了阿萨姆平原,洪灾泛滥。

墨脱县背崩南边的格林村,距震中最近的一个大村庄。那块两平方公里的盆地,本是墨脱县境内最大的平坝子,上有良田近千亩。它不仅被夷为平地,而且陷落成为沼泽地,全村 400 多人几乎无一幸免。原格林村遗址成为沼泽草甸地带后,科学家在地图上标上了「格林盆地」字样。

对于墨脱大地震遗留的最大隐患,莫过于分布在雅鲁藏布大峡谷两岸的崩塌倒石堆。这些倒石堆像是一条干石河,满载着岩屑、碎石和巨砾,斜卧在高高的山体上,有的竟达上千米。一旦发生崩塌、地震、暴雨,都有可能触发砂石滑动,甚至产生连锁反应,演变成一场势不可挡的泥石流溃入河床,时有堵江截流的情况发生。

杨逸畴等一行在墨脱考察时,这里就发生了一起堵江截流的情况。墨脱县背崩村上的一处石崖,因连日暴雨而溃垮,崩落的巨石推动下游沟槽中的泥水石块汇合成一股上万吨的泥石流,冲向雅鲁藏布江,一举截断了径流达每秒上万立方米的江流,持续一天之久。第二天江水漫堤,冲垮堤坝形成洪峰,险些将下游的解放大吊桥冲走。

杨逸畴、章铭陶等科学家根据调查得来的情况,与察隅大地震访问数据相比较,墨脱受损的情况显然具有毁灭性:震中位于墨脱县背崩村正南方 38 公里处,而察隅距墨脱足有 300 公里。他们将有关情况报请国家地震局专家审核,将这次大地震更改为墨脱大地震。这是 20 世纪以来中国大陆最大的一次地震。从此,「格林盆地」标注在中国地震图上,墨脱大地震永载史册。

墨脱大地震时,印度板块向对面的欧亚板块俯冲,造成雅鲁藏布江河床剧烈错落,杨逸畴由此佐证「虹霞瀑布」的消失。

杨逸畴第一次见到南迦巴瓦峰时,那仍是一座未被登顶的处女峰。在南迦巴瓦峰西坡,考察队员们发现了一条大冰川,他们感到特别奇怪,冰川竟会离雅鲁藏布江那么近,仅有几百米。这里的雪线是海拔 4800 米,林线是海拔 4200 米,可是这冰川居然跑到 2800 米处的森林里,这就是闻名全球的则隆弄冰川。

第一天,他们就在冰川上工作,正当大家聚精会神工作时,勐听见有人大叫:「哎——」杨逸畴抬头一看,心一下就收紧了,倒吸一口冷气,只见一只顶大的棕熊,正慢悠悠地在前边的冰川上走着。「熊瞎子,熊瞎子」,民工大喊大叫,熊的视力本来不好,但听力却异常敏锐,喊声惊动了它,棕熊立刻加快了步子,朝他们奔来,「啪,啪,啪」突然响起三声枪声,大熊几乎就倒在考察队员的脚边。头一天进入大峡谷,就体验到了如此惊险的一刻。

进入雅鲁藏布大峡谷的第二天,他们整整走了一天,到了大峡谷最后一个村子——加拉村。杨逸畴让村长把村里最年长的人都请来,向他们了解大峡谷里的情况及当地曾发生过的自然现象,比如有没有发生过地震?冰川是否崩塌?听到这话,村上的人说:「我亲眼看到则隆弄冰川会跑,太可怕了。」那是 1968 年藏历七月的一个下午,大家正在太阳底下收荞麦,南迦巴瓦峰上更是晴空万里,平时喧腾不息的雅鲁藏布江水,突然变得很安静,一些经历地震的老人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果然,则隆弄冰川开动了,它快速下行,雅鲁藏布江水被它拦腰截断,竟然断流到第二天早上。江中叠起的冰坝,直到第二天上午才被完全冲开。

考察队队员们出了加拉村,前边就是无人区了。这次,他们特意带上砍刀、绳索,垂绳攀援,不到 100 米的陡坡,却走了整整一天。翻过这道悬崖,到了江边,这时是枯水期,江边露出沙子,还有许多房子般的大石头。石头表面光滑,上边有被激流冲出的小小洞穴,江岸两侧的岩壁,七八米以下都很光滑,表明这是丰水期的水位。大峡谷内,丰水期与枯水期水位落差最高可达 21 米。

在出发前,贝利、沃德对雅鲁藏布大峡谷河床大瀑布的描述,却始终萦绕在杨逸畴的心里。早在 1878 年开始,英印政府情报机关为搞清楚雅鲁藏布江下游的流向等情况,不断派遣情报人员潜入这一区域,其中的情报人员仆人基塔普发现离白马狗熊大约 3 公里远的地方,雅鲁藏布江从约有 150 英尺的高度一泻而下形成瀑布,下面有个大湖,在那儿还总能看到彩虹。英皇家地理学会会员、英军上尉贝利考察白马狗熊瀑布后,证实了这处瀑布的存在,还写进回忆录《无护照西藏之行》:

「……江水在约五十码宽的沟壑里奔腾而过。我的左下方咆哮着打漩的急流,右下方江水勐然向下冲过岩石的突出部,在落差约三十英尺处飞溅起层层浪花,形成一朵水气云雾,高出瀑布顶端约二十英尺。后来,摩斯赫德到那里时,看见一条彩虹。由于西藏人没有『彩虹』这个名称,我们就给这条瀑布起了个诨名叫『彩色瀑布』……」

1924 年,英国植物学家、探险家 F·K·沃德在藏族民工的协助下,从派镇顺江而下,经大渡卡、加拉、白马狗熊到达大拐弯顶端的扎曲,然后顺帕隆藏布江而到达排龙村,远比贝利走得更远。在《藏东南考察记》里,沃德同样生动地描绘了大峡谷腹地的奇丽景色,见到了虹霞和藏拉两处河床大瀑布,灿烂的阳光照耀着它们,飞落的瀑布上升起了美丽的彩虹,将它们称为「虹霞瀑布」。

杨逸畴一行走到了白马狗熊,在大峡谷右侧坡上的一块平地上,被树林包围着,平台上有一座早已倒塌的寺庙。既然是无人区,怎么会有寺庙呢?这引起了考察队的浓厚兴趣。他们来到平台上,进到已经塌掉的房子里,竟然有一棵木瓜树长在里边,还结着一只大大的木瓜。木瓜树,是气候温湿的亚热带作物。当晚,他们住在旧寺里,无意间在地下刨了刨,结果甚感意外:地底下埋着几只已腐烂的大木箱,箱子里装满了各种铜制的佛像、法器等。

杨逸畴出发前,曾读过贝利对这座小寺庙和其僧人以及居民有过描写。他们沿江考察途中,大家不时看到河道曾被山石堵塞,又被江水冲决而去的痕迹,不时还能看到废弃经年的村庄。民工们总是告诉说,都是这里发生的一场大地震给摧毁的。

杨逸畴考察中,既没有看到贝利记载的寺庙念经情形,也未能见到他笔下的「彩色瀑布」,当杨逸畴提起白马狗熊附近的「彩色瀑布」时,年岁大的藏族民工说,早年这里确有大瀑布,就在白马狗熊的下方。瀑布周围有温泉,当地人在此修了一座小寺庙,常来此沐浴、拜佛,往下看是「彩色瀑布」,向上能望见南迦巴瓦的雪峰,很是美丽宜人。但这都是 1950 年以前的事,此后就再也没入能走进去了。

谈起这条瀑布的消失,藏族民工德钦还告诉说,这里发生过一场令人心悸的大地震。地震发生时,江边的房子被高高地弹起,然后又落到江里。山峰的斜坡上,足有十多公里长的则隆弄冰川,整个被崩裂成六段,一路向下跃动,一段巨大的冰川跃过了一个叫直白的小村子,竟将这个上百人的村庄夷为平地,全村仅活下了一个当时正在地洞里干活的叫卓玛青宗的妇女。最后一段冰川跳到江里,形成一道冰坝,硬是把雅鲁藏布江水憋住,江水后来一下冲开冰坝,使下游平原地方莫名其妙暴发大洪水了。

杨逸畴对照贝利所描述的河床大瀑布的位置,前去考察后发现仅是一处小跌水罢了。同时消失的还有沿途的一些村庄,它们或被崩塌的山体推进江中,或被巨大的冰川泥石流所掩埋。直白村不见了,现在的直白村,是在距原址上百米的地面上建起来的一座新村庄。

杨逸畴考察后得出结论,雅鲁藏布大峡谷正处在印度板块和欧亚板块镶嵌交接缝合带的东北端,雄伟的马蹄形大峡谷正是沿着这条缝合带发育而成。「虹霞瀑布」的消失,就是一次发生在人们眼皮底下的强烈现代地壳构造运动,它再次证明,南迦巴瓦峰就是印度板块的先锋,向欧亚板块俯冲,南迦巴瓦峰对面的加拉白垒峰将其抵住,是年轻的喜马拉雅山强烈上升的中心,是地形构造转折最急剧、地应力最集中的地方之一,这里是我国大陆最为活跃的地震带之一。印度板块至今仍在持续向北推挤,缝合带附近应力集中,地壳很不稳定,经常引发地震。这些巨大的冰川至今还残存在谷底,这就是为什么则隆弄冰川会下到海拔那么低的森林里,它成了我国首次发现的超长跃动冰川,地震造成的山崩地裂现象仍在。

在我的印象里,杨逸畴无论是兴奋自豪地谈过去,还是怀着时不我待的紧迫感谈未来,最后总是离不开雅鲁藏布大峡谷如何造福人类,那是他的生命所系。杨逸畴生前,对大峡谷曾有过无数宏伟的构想:大峡谷有独特的地理环境,诸多的自然景观,丰富的自然资源、雅鲁藏布江水力资源,单位(公里)蕴藏量为世界之最,如果将大峡谷裁湾取直,获得 2500 米的落差,发电量超过三峡 3 倍,不仅能解决我国青藏高原的能源困难,还可以支援东南亚国家;大峡谷的生物种类占西藏的 60%,物种资源齐全,是巨大的财富;大峡谷离珠穆朗玛峰 700 多公里,可以建立国家公园,地球上所有想看世界最大峡谷、世界最高峰的人,都要到这里来旅游观光。杨逸畴说,作为中国的地理学家,责无旁贷地要为保护、开发、利用大峡谷,提供更多的科学依据,迎接中国的大峡谷时代到来。

如今,当人们越来越多地把目光都集中在雅鲁藏布大峡谷、当大峡谷成为了世界级的旅游目的地和科考圣地的时候,杨逸畴静悄悄地去世了, 但他无疑是大峡谷科考的先驱。


作者 罗洪忠 郭素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