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义:一生走在无人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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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此时的郑义而言,西藏是一个完全未知的世界。他从来没有想过一定要踏足西藏,也从没有试图主动对藏地勤加了解,但那一夜从扎达土林的帐篷中钻出来的时候,漫天的星星告诉他,这将是他能醉梦一生的地方。

这是一个有着丰厚故事的男人,他身上的头衔和身份很多:

摄影师、探险家、骑士、畅销书作者、纪录片导演……

但他愿意戴在头上的只有一个:流浪汉。只要他愿意启口,

过去三十年来的生命历程足以让每一个怀揣着流浪梦想青年们五体投地。

当偶然走入西藏时,他终于为自己的「流浪」找到了最佳的注脚。

歌手许巍便是在听他讲了一夜的故事后,

第二天清晨便为他写下了《故事》这首歌。

3 月的拉萨,远不是草长莺飞的季节。夜幕降临,在距离大昭寺不远的一家酒吧里,前些天在可可西里无人区零下 41 度冰湖上被困 66 个小时后方才获救的郑义已经和一众友人喝开了。

这是一个有着丰厚故事的男人。只要他愿意启口,过去三十年来的生命历程足以让每一个怀揣着流浪梦想的男女文青们五体投地。

歌手许巍便是在听他讲了一夜的故事后,第二天清晨便为他写下了这首歌:也许是出发太久/我竟然迷失在旅途/我最亲爱的朋友/你让我再一次醒来/听你说的故事/深深打动我。

大部分时候,郑义是个情感内敛的人,但是雪域高原的酒吧和酒总是更能给人太多张扬情绪的机会。喝多的时候,郑义会摇晃着身躯大声背诵出他最喜欢的北宋词人晏几道作品:「谁知错管春残事,到处登临曾费泪。此时金盏直须深,看尽落花能几醉!」

晏几道又名晏小山,是北宋着名的婉约派词人,词文清丽、情感缱绻。一生自诩流浪汉的郑义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但过去几十年来独自闯荡在羌塘草原、可可西里无人区时,他常常会在历经维艰之后突然找到一头金丝野牦牛、看到氤氲在雾气中的皑皑雪山、在无人之境的清晨透过望见升腾在天际线的第一缕阳光时,泪流满面。

郑义初中未毕业便辍学了,过去几十年也从未正经上过一天班;他身上的头衔和身份很多,比如摄影师、探险家、骑士、畅销书作者、纪录片导演,但他愿意戴在头上的只有一个:流浪汉;他曾在东北狩猎、在内蒙驯马、在渤海湾打渔、骑着哈雷独自穿行美国和澳洲、也曾相拥红颜在杭州西湖畔过着二人世界,但这一切最终都未能让他脚步停下。

近年来,万里羌塘大草原、人迹罕至的可可西里无人区,成了他又一个闯荡的目标。

大黄来自无人之境

这次不幸被困 66 个小时之前,郑义一行四人两台越野车已经在可可西里无人区穿行了四天。

此行的一个简单目的,是为了送一条叫着大黄的狗回去。为了这次出行,郑义已经足足准备了一年之久。

郑义心底并不清楚要把大黄送回到哪里。前年,当他率领《无人之境》摄制组到达藏北最大的大陆冰川——普诺岗日冰川,车队在一处硫磺泉边扎寨时,突然出现了一条大黄狗。郑义对大黄的出现极为纳闷。要知道,摄制组一行 15 人已经身处羌塘深处,周围 50 万平方公里荒无人烟。

摄制组的一个小兄弟掏出一根广式香肠,这位不速之客一口便叼了过去。有了这初次相会时的善意,大黄便跟上了郑义一行。此后每天早上出发,大黄便远远地跟着;晚上扎营时,它便睡在郑义的帐篷外寸步不离。

摄制组很多次想抓住它,但大黄警觉性极高,刚听到脚步声走近它便飞速地蹿了开去。后来,摄制组结束在普诺岗日冰川的探险回撤到西藏双湖,没想到大黄竟然一路狂奔在两天内追逐了车队整整 100 多公里。

住在双湖的头天早上,郑义突然被摄制组的厨师电话吵醒,他在电话里报告,「义哥,大黄又追过来了!」双湖是深入羌塘腹地很小的一个县城。接到电话的郑义披上衣服跑到路边,大黄正趴在土路上大张着嘴吐气。

这时的大黄再也跑不动了,赶过来的众人把它抱起来,刚摸到大黄一身湿漉漉的毛,几个大男人便痛哭起来。郑义说,「我跑了无人区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感受到人和一条狗会生出这样的感情。」

自那以后,大黄成为摄制组 15 人之外的最新成员。每次出发,只要一打开车门,大黄便第一个跳了上去。跟了摄制组整整两个月之后,郑义带着大黄回到了他在云南香格里拉的家里,正式收留了它。

冰湖 66 小时

刚开始,大黄对云南新家的一切很兴奋,但是没多久它就待不住了,瞅准各种机会跑出门去。大黄毫无在城市生活的经验,在马路上碰到汽车也不懂得躲避,以至于几次被撞伤了。

后来,郑义便不再让大黄出门,每天把它关在院子里。可是,这让习惯了茫茫高原的大黄很快忧郁起来,一段时间后,大黄开始茶饭不思,大部分时间都蔫蔫地躺着,偶尔蹿到楼顶,伸长着脖子往香格里拉郊外的雪山、野外眺望着。

几十年来同样关不住的郑义很快看懂了,大黄跟他一样只属于大自然,人迹罕至的羌塘草原才是它真正的家。于是,郑义的再次出发便有了一个温情的目标:他要带着大黄回到羌塘草原,把它送回家去。

郑义的这次出发只有两台车四个人,按照此前的设想,他计划用两个月时间从可可西里穿越到羌塘草原。为了避免夏季河湖解冻后阻断行程,郑义特意选择在大地一片冰冻的初春时节出发。

气候条件的恶劣显然意味着更多的危险。第四天,郑义一行走到可可西里无人区早已冰冻的湖泊时突然陷进去了,听到车后面传来咔擦作响的声音,跑了几十年野外的郑义瞬间便明白:「完了,冰面要塌了!」

眼瞅着汽车就要陷进去,李辛先把两台卫星电话扔了出来,然后跟着伙伴一起跳车。改装后的越野车带着一吨重的汽油以及各种食品、帐篷,陷进去的一刹那周围几米范围的冰面都塌陷进去了。

郑义和小高回头看见大黄撑在车窗上不敢往外跳,护犊心切的他从冰面上又跳了回去,抱着浮冰回到仍在不断下沉的车旁,把大黄赶了下来。

带着大黄和其他几个兄弟,郑义用唯一抢出来的卫星电话向外界报告,得到消息的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管理局很快动身前往救援。

整整 66 个小时后,被困在冰湖上的众人方才被人发现。

「我就是想去更远的地方看看」

出生在哈尔滨的郑义天然有着东北人的粗犷和野性。

16 岁那年,初中还没毕业的郑义随着一位远方叔叔进山打猎,这一去便是半年。在大兴安岭丛林中风餐露宿的日子里,披荆斩棘的艰险、追逐猎物的刺激、扣响扳机时的兴奋,都让郑义兴趣盎然。

每次进山,郑义随身只带三样东西:猎枪、火柴、盐。一头钻进大兴安岭的茫茫丛林,再出来时常常是大半年过去了。用郑义的话说,越是凶险,越让他觉得过瘾。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份少年气盛,郑义每次进山总是收获不菲。

他将猎获的狼皮、熊皮,以及各种山珍拿去贩卖,很快便在不到 20 岁的年纪就赚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桶金。这种感觉显然是美好的,也让郑义愈发的觉得这样自由放任的生活才是让他心醉的方向。

在东北狩猎的四年间,郑义奔走在丛林中时都跟鄂伦春、达斡尔等少数民族同胞在一起。他们性格中特有的爽朗恣肆让郑义感到极为亲切,尤其是结交了不少蒙古族汉子,看着他们骑着马纵横驰骋,知道了大兴安岭的那边还有着浩瀚无际的茫茫草原时,郑义渴望着一探究竟的冲动变得十分强烈。

只是,茫茫草原终究也未能留住他 20 余岁年纪不安分的心。在内蒙的日子里,他知道了一路往西还有更令人感到豪迈苍凉的茫茫戈壁和沙漠。郑义再次上路了,这次他一路走到了南疆喀什。

「我就是想去更远的地方看看。」忆及年轻时的这一次次冲动,郑义不会找出「追逐理想」「放逐青春」这一类文艺词来进行解释。或许,在他的眼里,就如全世界着名登山家乔治·马洛里在被问及为何要攀登珠峰时曾给出的回答:「因为山就在那里。」

行摄天下的文艺鼻祖

去内蒙、去新疆,尽管一路他从没有忧愁过填饱肚子的问题,但毕竟不能再狩猎赚大钱了。幸运的是,这时的郑义已经发掘到了一个让他此后受用一生的技艺:摄影。

还是在他 13 岁的时候,一位邻居表姐会摄影,每次郑义缠着看她拍照、自己搭建暗房冲洗照片,然后看着一张张影像在黑白相纸上渐渐地显现出来,这种以幼时的知识和经验远无法解释的「神奇」深深地刻在他的脑海中。

跟着表姐当了好多年的「学徒」,直到狩猎赚钱后郑义才终于一了夙愿,买了人生中的第一台相机——海鸥 203 单反相机。此后,相机成了陪伴郑义一路行走最亲密的伴侣。

用如今时兴的话说,挎着相机一路孤独西行的郑义几乎是如今文艺青年的鼻祖。郑义的父亲是个诗人,在家里的仓库留给了郑义几箱书。未成年时的郑义便在这家中的仓库中找到了无穷的乐趣,翻完这几箱书,文学情怀便在郑义的心底扎下了根。郑义特别喜欢宋词,尤其是北宋婉约派词人晏几道存世的词作,他能无一落下全部背诵。

骑着摩托、背着相机流浪在新疆的郑义,在探险之余找到了更多抒发内心文艺情怀的冲动。他开始给全国各大媒体投稿,配着照片的文字开始越来越多地变成铅字出现在各大报刊。

比发表文字更为重要的是,郑义拍摄的照片更为人追捧。郑义的内心深处也愈加地蒸腾起对摄影的兴趣,他把全部的精力投入到摄影创作之中。

骑着摩托车走在新疆的时候,郑义曾碰到一个偶然的机会。当时,郑义独自在塔里木盆地西缘扎营,毗邻他不到一百米的地方是一个来自德国的登山队。带队的中国人看到郑义随身携带的设备,告诉他登山队将攀登附近的慕士塔格峰,但随行的摄影师因为高反无法坚持,询问郑义是否可以跟着登山,帮他们拍照。对方向郑义开出了条件:他们提供所有登山装备、器材,再另付一万美元报酬。

郑义听完忍不住一阵惊喜,这将是他有史以来拿到的最丰厚的一笔稿费,更为关键的是,他将有机会随着专业登山队真正去攀登一座雪峰。慕士塔格峰高达 7509 米,耸立在帕米尔高原上,向来是登山探险者们梦寐以求的地方。郑义二话没说,便满口答应了,随着登山队拍摄了整整 17 天。

这或许是郑义职业摄影生涯中的一个节点,自那以后,「自由职业摄影师」的头衔开始加注郑义的头上,并在圈内声名鹊起。郑义陆续成为《美国国家地理》《中国国家地理》等杂志的签约摄影师,获得了美国柯达中国优秀摄影师、日本美能达中国优秀摄影师等荣誉,拿到了哈苏奥地利世界超级摄影师大赛金奖、银奖。

此后的十数年间,郑义的脚步出现在云南、山东、浙江、甘肃等等全国各地,成为了一个真正行摄天下的自由职业摄影师。郑义对拍摄大自然的壮美、野生动植物极为钟爱,许多曾不为人知的景点因为郑义的镜头而轰动全国。

荒野诞生哈雷骑士

当所有人都认为他将在摄影这条路上坚定地走下去的时候,郑义的人生航向再次很偶然地转轨了。

一个很偶然的机会让郑义成为了一个职业哈雷迷。在国内各大哈雷论坛上,郑义以「荒野大飙客」、「逍遥骑士」等网名纵横驰骋,很快便在线上线下积聚起一大群哈雷票友。他和国内醉心于哈雷的骑士们一起,从丽江到杭州、从杭州到大连,享受着象征自由与激情的哈雷骑行快感。

一句英文不懂的郑义曾先后两次骑行美国,成为中国骑行哈雷环游美国第一人、千里单骑穿越澳洲、加拿大,所凭借的除了随身携带的翻译机之外,便是一身地道骑士装扮和作为最好名片的哈雷摩托。

这一路的刺激和景色给了郑义久违的亲切,他说,「陌生的景致、陌生的公路,总是能带给我内心一种难言的喜悦,喜欢探索神奇的大自然才是我生命的意义。」

2012 年 2 月,郑义在澳洲独自骑行时,曾在一段杳无人烟的公路上碰到一位让他记忆至今的旅行者。远远望去他只是公路上的一个黑点,一开始郑义还以为那可能是什么动物。要知道,其时当地已是接近 50 度的高温,郑义每次停车都能从头盔里倒出汗水,可这位孤独的旅行者拖着一个四轮推车,车上装着他所有的旅行户外装备,努力坚持着一步步地吃力向前。

郑义坦言,那一刻,他被深深地震撼了。「我曾觉得自己骑行世界很牛,很了不起,但眼前这一幕终于让我明白了旅行真正的意义是什么。」他感慨说,真正的旅行者就是这样满怀着对生活的热爱、对大自然的敬畏以及对自我的从不放弃。

玩上骑行之后,郑义就很少以摄影师的身份出现在众人的视野。导演陆川曾经跟送郑义第一辆哈雷的姑娘王亚婷开玩笑说,是你毁掉了一个天才的摄影师,成就了一个如今的流浪汉。

流浪的最终注脚

郑义第一次走进西藏还是在 20 年前。

当时,郑义正骑着普通的摩托车走在帕米尔高原时,兴之所至沿着新藏公路一路南下。他不知道骑行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等他终于骑累了停下来时,前方的一块路牌告诉他,这里是西藏阿里地区扎达县。

扎达地处西藏西部的象泉河流域,平均海拔 4000 米以上,境内的古格王朝遗址、扎达土林闻名于世。当晚,郑义就在扎达沟里露营。睡到凌晨两点,郑义突然醒来了,他爬出帐篷一看,漫天的繁星近在咫尺,似乎触手可及。天地间不着一物,扎达土林在星光下寂静矗立,熠熠闪耀,一种自然与历史的苍凉扑面而来,恨不得让人立即跪倒在地。

对此时的郑义而言,西藏是一个完全未知的世界。他从来没有想过一定要踏足西藏,也从没有试图主动对藏地勤加了解,但那一夜从扎达土林的帐篷中钻出来的时候,漫天的星星告诉他,这将是他能醉梦一生的地方。

此后的二十年间,郑义的脚步依然在各地摸索,其间也曾无数次的深入西藏,直到对摩托车骑行兴趣淡然之后,涌动在内心的藏地情缘再次蒸腾出来。

这次,不再是逍遥骑士、也不再以摄影师名世的郑义又有了全新的追求:他要去苍茫的羌塘无人区寻找金丝野牦牛。

再次出发,郑义决定和好友郑刚一起拍摄一部纪录片《无人之境》,将发现、追逐全世界不到 200 头的珍惜野生动物——金丝野牦牛的全过程记录下来。

得知消息的知名互联网站腾讯视频找了过来,郑义、郑刚兄弟俩在羌塘草原的探险历程最终被定为一档户外真人秀节目。

这是这么多年来的探险历程中,郑义最完整的一次记录。翻车迷路、断粮断水、造价上百万全新改装的房车报废等等状况一一出现了。不过,呈现在镜头里的郑义已不是当年那个少年气盛的好奇者郑义了,历尽维艰的他开始真正懂得享受冒险穿行在羌塘无人区的那份恣肆浪漫。

心底深处始终怀揣着婉约情致的郑义仍如 20 年前第一次进藏时心里涌动的震撼一样,他终于在最后一刻追逐到金丝野牦牛时在镜头前怅然泪下。

下一站:巴毛穷宗

大黄的故事便是在此时发生的。每当酒后的郑义诉说起这一切的源起时,他从来不会找一个宏大的理由,他的出发无关乎梦想的伟大,也似乎无关乎生命的价值。

大黄不舍得他,他便留下了了它;大黄不适合这里,那就应该送它回去。这便是如今的郑义再次出发的动力。

除了放归大黄之外,郑义最近还听说了一个叫做巴毛穷宗的地方。据说,年老的藏羚羊、野牦牛在确知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入尽头时,便会走到那里,然后等待死亡降临。因此,传说中的巴毛穷宗有着数不胜数的野牦牛骨。

早就发誓要踏遍羌塘无人区的每个角落的郑义,便找到了更多出发的信念。在他的眼里,这才是真正有关生命价值与轮回的故事。

他必须得找去看看。

至于更多的理由,已经年届 50 的郑义也说不上来了。过去这 30 多年来,他一直都是这样「任性」地走过来的。

也许,只有歌手许巍是真正懂得他的。也只有在郑义这里,犹豫的创作才子许巍才会找到更多的心灵慰借和灵感。每次,当身在北京的许巍写歌写不下去的时候,无论多晚他都会抄起电话打给郑义,「义哥,你在哪呢?」

郑义告诉他,「我在香格里拉。」

「好,我明天去找你。」

醒来的第二天,许巍已经独自一人跑来郑义的家里,两个男人好友情深,又是一顿大酒、一夜畅聊。歌曲《故事》便是这样的一夜之后,许巍专为郑义写的。在许巍的笔下,他的兄弟郑义带给他的故事是这样的:

无论有什么样的艰难曲折

故事里永远都有爱

永远是美丽温暖的光明结局

寂静的天光云影

映衬着冬日的晚霞

我最亲爱的朋友

你给我春天的感觉


作者 周范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