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与千寻》:给成年人看的政治梦游境

诞生 18 年之后,宫崎骏的《千与千寻》近日在国内上映了。10 岁的千寻随父母从都市搬家到乡下,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车子开进了一个怪异的小镇。父母看到街边美味可口的食物,开始狼吞虎咽起来。当千寻发现父母因为贪吃变成猪之后,不禁大惊失色……一个魔法世界逐渐在千寻眼前打开。
这样一个「爱丽丝梦游仙境」式的动画,上映后拿下了第 52 届柏林国际电影节金熊奖、第 21 届香港电影金像奖、第 25 届日本电影学院奖、第 75 届奥斯卡最佳动画长片等殊荣。
作为 80 后 90 后动画记忆中不可磨灭的一环,我们当初看到的是一个关于长大、独立、交到新朋友的冒险故事,还有那懵懵懂懂的关于人性贪婪的隐喻。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长大了,电影似乎同样随着时光的流失变得醇厚。
用童心的形式表达政治的内涵,一直都是宫崎骏的拿手好戏。在《千与千寻》中,当千寻一家误入浴场「油屋」后,一直被强调「要工作」,如果要工作的话,要去跟汤婆婆签一份「契约」。
这是「社会契约」的体现形式,正如卢梭在《社会契约论》中所阐述的一样,契约是平等、自由的人共同签订的,从而形成了一个包容我们生活的社会。按照卢梭的社会契约论,人是在跟社会签订契约,千寻跟汤婆婆签订了契约,从这个角度来说,汤婆婆是社会的代言,或者说是一种社会约定、社会文化。
然而,理论落脚到实践,往往会发生异化。汤婆婆给千寻取了「小千」的名字,企图让她一夜之间忘记自己的真实身份。汤馆里大部分人都忘记了自己的往事和名字,只有属于汤婆婆编的代号——这是对资本主义工业社会底层与上层关系的一种映射。
如果撇开理想主义者卢梭的理论,循迹福柯与边沁,就会发现资本主义社会运作的现实真相,《千与千寻》用四两拨千斤之力将这种社会内涵表现得淋漓尽致。
无脸男没有脸,暗示着社会中有许多无助的人失去「脸」,或者不要「脸」,而他在「油屋」这样纸醉金迷的环境中,尝到了金钱的威力后,更是贪心大法,吞噬天地。乐观的宫崎骏给了一个破解答案,也就是《白毛女》中的台词:「旧社会把人逼成鬼,新社会把鬼变成人。」
喜儿所说的把人变成鬼的社会管理模式就跟《千与千寻》中的「油屋」一样,是德国功利主义者杰里米·边沁设计的「圆形敞视监狱」。在这个监狱里,典狱长和警卫位于监狱最中央的监视塔中,环型的楼房里全部是犯人住的小房间,犯人没有姓名只有编号。这样一来,监控者就可以用最少的人力进行全面监视,这种设计又促使犯人相信自己每时每刻都处于被监视之中,他们被完全体制化,不敢有越轨动作。
福柯把边沁的理论运用到社会研究上,他认为,权力不光存在于监狱等暴力机构,人一出生就被无孔不入的权力所控制,自从他有独立思维开始,权力对他的异化已经悄然进行。《千与千寻》的剧情设置,与他的《疯癫与文明》一书,可谓异曲同工。
精神病学家图克讲述了他如何在休养院接收一位躁狂症患者:「此人很年轻,力大无比。他发作起来使周围的人甚至包括看守都惊恐不已。他被送到休养院时被铁链捆绑着,带着手铐,衣服也被绳子缠紧。他一入院,所有的镣铐都被去掉。他被允许与看护一起进餐。他的亢奋状态立刻就平息了。」
原来,休养院让病人享有最大的自由和尽可能舒适的安排,只要他不违反院规或一般的道德准则,就不会受到任何强制处罚。四个月后,这个病人完全康复,离开了休养院。
在影片后半段中,又出现了一个汤婆婆的孪生姐妹——钱婆婆。与汤婆婆的奢华「油屋」不同的是,钱婆婆的家一派田园风光。无脸男被千寻的善良感染,在田园牧歌式的农耕文明中,与贪婪的消费性工业文明划清了界限。宫崎骏的童话故事就这样在理想的高度与现实的批判中,成为了不褪色的经典。
作者 曾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