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次备份的航天老兵邓清明:战友飞就是我在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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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中国人民解放军航天员大队成立 20 周年。日前,在人民大会堂举行的航天员群体先进事迹报告会上,首批航天员中唯一没有执行过飞天任务又仍在现役的邓清明在报告会上发言,引起台下阵阵掌声。

2006 年 12 月 11 日,邓清明进行肺功能检测。

2016 年 5 月,邓清明和陈冬住进了狭小的、二十多平米的密闭舱内,吃喝拉撒睡都在里面。灯一直开着,机器的震动与噪声环绕不歇。不能出去,不能洗澡,只能吃航天食品,只能两人相对。

33 天的模拟验证试验,完全比对神十一计划 33 天飞行任务的内容,其中包括近乎残酷的 72 小时睡眠剥夺训练。执行飞天任务的 2 名航天员将从正在备战的 4 人中确定。对 50 岁的邓清明来说,这是他离梦想最近的一次,必须铆足劲再一次发起冲锋。比他小 12 岁的陈冬,同样是首次飞天的候选人。

在密闭舱中的一天晚上,邓清明的耳塞掉了,醒了。在持续的轰鸣声中,他愣了一会,有一种忘记今夕是何年的茫然,然后下床捡起耳塞,继续睡了过去。

从天空到太空

18 岁那年参军,是邓清明第二次来到离家几十公里外的小县城。在那之前,邓清明去过的最远地方就是邻乡,他在那读的高中。家里兄妹五人,邓清明是老大,他在学习之余还要照顾弟弟妹妹。

1974 年,高中最后一个学期,在父母的鼓励下,邓清明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报了空军招飞,没想到竟然一路顺利通过了各项体检和考试,成为了一名飞行学员。去军校报到的那天,村里很多人来为他送行。他暗下决心:一定努力干出个样子,决不能让家乡父老失望。

飞行学员的学习和训练紧张而辛苦,邓清明顺利完成航空理论学习,进入初教团,开始飞行训练。

1985 年的大裁军,是人民军队在中国特色精兵之路上迈出的重要一步。面临可能被淘汰的压力,邓清明训练更加刻苦,最终以优异成绩进入高教团,开始歼击机训练。1987 年 11 月,邓清明毕业被分配到驻在吉林省延吉市的空军某团,成为了一名真正的飞行员。

当了 10 年飞行员,1997 年年底,邓清明离开空军部队,被挑选入航天员队伍。中国人民解放军航天员大队于 1998 年 1 月 5 日成立,邓清明与另外 13 名战友一起,成为中国首批航天员。

天空与太空,一字之差,对人的要求,却是脱胎换骨。从头来过,训练与学习成了邓清明生活的全部。

航天员的训练,需要突破人的一个又一个极限。在高速旋转的离心机里训练时,航天员需要承受 40 秒的 8 倍重力加速度。训练中五官被挤压变形,眼泪不自觉地往外飞,胸部极度压抑,唿吸非常困难,手臂抬不起来。做这种训练时手边有一个红色按钮,一旦挺不住了就可以立即按动红钮,请求暂停。但 20 年来,从未有谁按过这个红钮。

有时候,邓清明从训练室出来,身体僵硬,手会不自觉地抖。吃饭时夹起的菜,抖着抖着就掉在了地上。但邓清明却泰然处之,「我们从农村里走出来的孩子,能吃苦的。」

「天空中没有痕迹,但鸟儿已经飞过」

33 天里,邓清明与陈冬完成了大量的验证试验。出舱的那一天,已经是 6 月了。邓清明眯着眼,看到院子里,叶儿都绿了起来。他想好好地泡个澡,然后吃上两大块西瓜。

2016 年 10 月 17 日清晨,初冬的酒泉有些清冷,有点风,广播里传出零号指挥员清晰的口令声。7 时 30 分 28 秒,神舟十一号载人飞船正式点火发射。

就在前一天,4 位待命的航天员接到命令,飞天任务由景海鹏和陈冬执行。这是邓清明继神九、神十飞行任务后,第三次接到备份通知。之前他为这次任务准备了 3 年,为飞行准备了 19 年。他不知说什么好,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侧转过身,给了景海鹏一个拥抱,说了句「海鹏,祝贺你」。

和上次一样,邓清明站在问天阁旁的小楼顶上,盯着火箭拔地而起,光芒四射。耀眼的白色尾焰徐徐上升,耳边巨大的轰鸣声让他有片刻的失神,攥紧的拳头松开了些,有些出汗。天空很快恢复了平静。他想起那首诗:「天空中没有痕迹,但鸟儿已经飞过。」

邓清明还记得入队那年,母亲不远千里专程到北京看他,他陪着母亲参观北京航天城。母亲说,在她有生之年,希望能亲眼看到儿子飞上太空。邓清明遗憾的是,直到老人家去世,他都没能帮她实现「飞向太空」的心愿。

邓清明 3 次入选载人飞行任务备份梯队,每次都完成了和主份同样标准的训练任务,却一再与飞天失之交臂。目送自己的战友一次次飞天成功,一次次载誉归来,失落感常常涌上心头。

他一次次问自己,「为什么别人可以执行任务,而我不行呢?航天员是我的职业,身为一名航天员却没有执行过飞天任务,那不是我的失职吗?」

但任务计划安排没有给他太多时间整理消极情绪。神十一任务期间,景海鹏、陈冬在天上飞了 33 天,邓清明作为备份航天员在地面的航天员支持室陪伴了 33 天。任务结束后,邓清明回到家,看到了令他终身难忘的一幕。

他推开门,看到女儿和爱人把他当英雄一样迎进家门,再往前走,看到桌上满满的一桌好菜,满满的三杯红酒放在桌上。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冲进卫生间把门一关,把水龙头打开,哭了。他觉得自己真不是英雄,其中的苦涩,唯有家人最是懂得。可是突然之间,他抬头看到镜中的自己,又十分自责,爱人和女儿都这么高兴,自己为什么不能高兴一点?

第三次「归零」

邓清明的女儿毕业后,主动选择了航天事业,成了一名「航二代」。2013 年神十发射前几天,邓清明作为乘组人员进驻发射场,恰好女儿也在那里代职锻炼。那时航天员都处于医学隔离状态,分别近一年的女儿每天都隔着围栏来看他。女儿每次都特意把自己打扮得很精神,让他安心备战。「爸爸,飞天的梦想只离你一步之遥,不管结果如何,你都要加油啊!」女儿转身离去的那一刻流泪了,让邓清明感到一阵心酸。

20 年来,中国航天员 6 次飞天,6 次凯旋,人们记住的是 11 位执行过任务的航天英雄的名字。但因为机会有限,21 名航天员中,还有 10 位至今尚未实现飞天梦想,这 10 人中有 5 位首批航天员因为年龄超过黄金飞行期,不得不遗憾退役或转岗,再也没有一飞冲天的机会。他们分别是吴杰、李庆龙、陈全、潘占春、赵传东。邓清明是唯一一名没有执行过飞天任务,又仍在现役的首批航天员。

事实上,经过多年的训练,航天员之间的差距非常小,可能会小到零点零零几分,但这就决定了他们在航天任务中是主份还是备份。

几乎每名航天员都当过备份,有的还不止一次。神五任务时翟志刚是备份,神六任务时他又一次与飞天无缘,但他两次都站在战友身后,微笑着送战友出征。神七任务选拔时,航天员陈全仅以微小差距落选,他说:「我会努力当好『备份』,让战友在天上飞得更高、更踏实。」

多年来,邓清明与其他航天员都有一个共识:战友飞,就是我在飞。

神十一任务成功后,总指挥长对邓清明和另一名备份航天员说:「作为优秀的备份,你们是光荣的,你们和神十一乘组共同完成了这次任务,任务成功就是你们的成功,航天员在天上的表现就是你们的表现。」邓清明流下了热泪,他深切感受到,「在这样一个神圣而又伟大的事业面前,个人的得失、个人的荣辱真的微不足道。」

邓清明至今记得,陈全离队那天紧握着他的手说:「不管主份还是备份,都是航天员的本分!老邓,你要继续努力,不要放弃。」

每次任务成功后,航天员要做到的就是必须在最短时间内给自己「归零」,抛开过去,放空自己,以从零开始的心态迎接新的挑战。

尽管与飞天三次失之交臂,但邓清明依然在坚持二十年如一日的训练,为下一次飞天任务努力准备。高速旋转的离心机训练,连续 7 天保持负 6 度卧姿的头低位卧床训练,低压缺氧、模拟失重等训练……52 岁的邓清明说,自己依旧不成问题。他坚持「宁可备而不用,决不用而无备」的信条,时刻准备接受挑选、为国出征。(综合新华社、央视网、央广网、中国军网等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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