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治术的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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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说,从理论上讲,古代帝制王朝的统治有道与术两个层面,但是在实际上,其实只有术而没有道。
什么是道?到底是大道之行,天下为公呢?还是道可道非常道?如果是前者,有哪个皇帝会乐意呢?天下是他的家天下,怎么可能为公?天下为公的大同之世,皇帝的位置在哪儿?至于道可道非常道,倒是可以玄而又玄,含煳地说一说,但谁也不想说清楚,也说不清楚。
因此,历朝历代所谓统治,其实都只在术的层面说话。无非是儒家或者法家,它们互为表里还是交替使用,都是术,统治术。儒的味道浓了,就是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法的味道浓了,就是严刑峻法,横征暴敛,不恤民力。
一般来讲,只有在每个王朝初年,皇帝才会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因为一场大乱,人死大半,国中都空了,不与民休息也不可能。这种情况下,民为邦本的价值特别突出——没有了民,统治者吃谁去呢?待到人口、经济有一定的恢复之后,这事就不好说了。只有特别低调,也比较节制的皇帝,才会继续与民休息,而稍微放纵一点的皇帝,就可能反着来。等到经济恢复到一定程度了,看上去比较繁荣了,几乎每个皇帝都会大兴土木,滥用民力,只有程度不同的区别罢了。而赋税和赋税附加,也会翻着番地上去。
况且,中国的帝制实际上是代理人统治,家业是皇帝的,但一定得雇佣官吏来打理。这样的话,皇帝对于自己的家产是隔着一层的。事实上由于庞大的官僚金字塔的存在,可能隔了还不止一层。
生在深宫的皇帝,对于作为他家产一部分的民众是死是活,其实没有特别直接的感受。而基于人性的缘故,代理人趋于为自己牟利,则是一个不可抗拒的规律。所以,我们看到,尽管儒家思想是统治意识形态,可实际统治环境,却一定是法家思想大行其道,严刑峻法,横征暴敛。就算皇帝不想生事,臣子们也一定会撺掇皇帝生事。只要生事,无论是对外征伐,还是大兴土木,他们都会有大利可图。
尽管历史的教训告诉人们,法家味道的统治术,在攫取民财、挖掘民力方面特别有效,但弄得不好就会变成竭泽而渔。所以,败亡得也快。
但是从来不会有统治者真的吸取教训。因为统治者不仅仅有皇帝,作为代理人的官吏,也是统治者,而且是最直接的统治者。对于他们来说,在属于皇帝的财产上打自己的主意,无论把民众剥得多狠,对自己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就像一个公司一样,财产是董事长的,主管盗窃董事长的财产,只要不被董事长发现,获利者就只能是主管。基于人性,在监督不严的情况下,主管都会趋于这样做的。每个朝代都有监察机构,但这机构的运作,走到后来都会趋于瘫痪。这就是为什么历代都喊着儒家的口号,具体统治的操作却都是法家那一套。因为说到底,皇帝的江山是否稳固,代理人中的大多数,其实并不真的在意。
历朝历代所谓统治,其实都只在术的层面说话。无非是儒家或者法家,它们互为表里还是交替使用,都是术,统治术。
正因为如此,帝制时代每个朝代,都别想长治久安,长的超不过三百年,短的,只有十来年甚至几年。讲到统治,儒家很香,法家很臭,但是臭的却吃得香,跟臭豆腐一样。
作者 张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