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业经理人的「三卷」之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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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田边,李建和两个同事蹲在沟渠沿上,抽水至大型塑料桶中,然后将农药倒入稀释,再用小桶灌装进植保无人机。无人机起飞时尘土飞扬,三人面不改色「迎尘而站」,手上操控无人机的动作一刻不停。
这是 1 月 9 日,记者跟随李建这批新农人,在成都双流农田见到的一幕。
2019 年 4 月 1 日,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市场监管总局、统计局联合发布的 13 个新职业中,「农业经理人」作为同批次唯一的农业领域职业,被《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分类大典》正式收录。
近年来,不断推进的城镇化建设一度造成人才向城市的单向流动,让中国乡村日益「空心化」,农村农业的短板难以弥补。在乡村振兴的任务面前,「空心村」需要「实心人」的期盼愈发强烈。而农业经理人这一吸引人才返乡的职业,便是其中一份「答卷」。
近日,廉政了望·官察室记者采访多名农业经理人,他们深耕农业多年,想尽办法带领家乡致富,在自己的职业答卷上,书写着越来越丰富的答案。
描画卷,带来什么样的新活力
任素茂是在 2015 年汉源甜樱桃「阵痛期」时回的家乡汉源,「那个时候几乎没有人愿意买汉源的甜樱桃。村民们只图产量,不管品质。或许是家乡情怀吧,我想改变这种现状。」2019 年,在政府补贴下参加了农业经理人培训后,他正式拿到了证书,成为一名持证上岗的农业经理人。
通过培训,任素茂学到了「电商思维」,抓住了机遇。为打通农产品的「最后一公里」,他牵头修建了山里红仓储集散中心,并依托电商平台搭建起自己的直播间,「质量为王,但质量再好卖不出去也白搭,流量也得抓。」任素茂聘请成熟主播进行线上销售,「他们有号召力,现在线上销量还不错。」
王伶俐虽是「90 后」,但她已经当了 8 年农业经理人。2010 年,崇州市探索并创立了农业共营制,农户以土地入股,成立合作社,聘请农业经理人经营管理,王伶俐的父亲成为崇州首批农业经理人。耳濡目染下,王伶俐的心中埋下了一颗成为新农人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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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对农业的大力支持、崇州对高标准农业的不断探索,让这颗种子发了芽。经过政府组织的农业经理人免费培训,2015 年,王伶俐被崇州市杨柳农民专业合作社正式聘请。「崇州市 2013 年开始建设十万亩高标准农田,『小田变大田』,推进机械化、规模化作业。加上我一直想回家乡,就当了一名农业经理人。」
「农业经理人绝不是只懂种植就行。为传统农业注入新活力并不是说抛弃传统,而是在思考探索中融合新模式,将现代化企业管理模式和经验与其有机结合。」王伶俐说,她大学的专业并不完全对口,而政府的培训和大量的实践让她逐步上手,「培训内容并不局限于种植,还包括经管、政策法规等。」
王伶俐现在的团队共 10 人,其中 3 个是有土地入股的当地农民,3 个「80 后」,4 个「90 后」。「年轻一点的都是我们到处挖来的人才。」团队采取「老带新」的模式,对于不懂农业的,就现教现学,「这也是一种传承,让更多人加入农村、爱上农业。农业经理人可以解决『谁来种地』的问题。」
王李锐是王伶俐团队最小的成员,但他已经是一个农机好手了,去年陆续考取了各类农机驾驶证。他有些腼腆地解释,「其实会开一种农机之后其他的都差不多,所以相对好考。」他带着记者来到成都双流,合作社在这里还管理着 2000 多亩田地。李建是这边的负责人,也是新加入合作社的一员。正值「杀虫季节」,这几天他们都要进行植保无人机打药工作。
面前的一片农田全部喷洒完毕已是下午一点过,李建打包了几份盒饭,大家站在田垄边便开始吃饭。王李锐说:「要从早到晚连续几天才能将这边的田地完全覆盖,被树枝挡住的田地还得手动打药。」
王伶俐告诉记者,王李锐现在干的工作就和她初期时很相似,「就是啥都得干,啥都得学。」
答考卷,农民老观念如何转变
对王伶俐和任素茂来说,新老观念的冲突是初期最棘手的存在。
汉源地理位置优越,光热资源丰富,适合水果生长,但当地种植技术却有些落后,「村民的观念根深蒂固,认为数量才是第一位的。说产量多才能卖得多,却没有考虑过单价。」任素茂起步便遇见了困难,「我跟村民们说要减产提质,他们觉得我在害他们。」但任素茂还是决定,「先拿出优质甜樱桃让乡亲们看到成绩。」
通过将理论和汉源实际相结合,任素茂制定了一套标准体系,无论是修枝整形还是套袋、施肥,每一个环节都有规范。2016 年,在汉源县政府的大力支持和四川农业大学龚荣高教授及其团队的帮助下,山里红种植养殖专业合作社在汉源县陈河村成立,任素茂被村民们推举为理事长,「当时合作社共有社员 112 户,贫困户占了 40 户,责任和压力都很重。」
但从 2015 年到 2017 年,任素茂几乎处于年年亏损的状态,「三年下来总共亏了 70 多万元。一开始没有经验,我光顾着解决质量问题,却忘记了还得开拓销路。乡亲们看不见成果,很多事就难以推进。」
任素茂带着汉源甜樱桃到处去参加农产品比赛,想让汉源甜樱桃「走出去」。终于,汉源甜樱桃被中国邮政集团有限公司看上,2016 年起该公司在销售、资金、物流等方面提供了支持。
「销路慢慢打开,合作社开始盈利。虽然亩产下降,但单价提高了,村民们收入不降反增,也就自觉遵守起种植标准。」当然,改变也不可能一蹴而就,「还是会有人想偷偷多种一点,以次充好。」任素茂采取对社员的达标果树进行编号挂牌管理的方式,随时监督,不符合标准的果树就摘牌。
在这样严格化、标准化的管理下,如今汉源县的甜樱桃树不同于其他有些地区的高大植株,放眼望去,显得有些矮小稀疏,「尽力保证每一颗甜樱桃都吸收充足营养,又大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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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山里红合作社已经成为国家级农民合作社示范社,2017 年以来,山里红合作社的销售额从 70 万元增长到 2023 年的 2000 万元,合作社成员户均年收入从 2 万元增至 25 万元,40 户贫困户全部实现脱贫。
另一边,王伶俐在「斥巨资」采购大型农机的问题上,经历了与农民多个回合的沟通。
「购置一台农机需要 9 万到 10 万元,村民们觉得贵,心疼钱,舍不得。我当时还放狠话说不买农机我就不回来了。」王伶俐深知农机的重要性,「我就用各种方法去扭转他们这种观念。」
村民们觉得机器插秧没有人插得好,王伶俐就直接带着村民们实地考察,体验农机,「我还把账一笔笔算给他们听,买农机有政府补贴,可以省多少钱,买了之后多久可以回本之类的。」她将农机的各类好处、各项数据掰开了、揉碎了讲给村民们听,还给他们吃上一剂「保证产量」的定心丸。最后,王伶俐当断则断,在第一年购入 4 台农机,3 年不到就回了本,「现在我们已经拥有了 80 台农机,有时候村民们看到出了新款,还会主动喊我试下。」
丰廷(化名)是杨柳合作社最早加入的村民之一,接受记者采访时,他正开着拖拉机在田间耕作,「我今天要一直在地里『打泥巴』,准备育秧。」丰廷加入合作社之前使用过小型农机,但因为最初的合作社田亩少、规模小,他觉得大型农机太贵,而且不一定实用。但现在的他已经尝试到了农机的好处,「人力和生产成本都减少了。」如今他们每年都要去参加农机展览会,对合作社的农机进行更新换代。
如今王伶俐管理的所有合作社共有入社农民 2000 多户,入社耕地面积 6500 亩,王伶俐实现了自己「让少量的人种大量的田」的想法。由于插秧机、收割机等多种现代化农机装备的使用,加之 2020 年引进的大田北斗系统,耕种变得更轻松,效益与精确度也大幅提升。现在的王伶俐仍然很忙,但忙的方向有所改变,她有更多时间去配合农时安排农资、采购农机,以及安排种植计划等各类事务。「村民们现在完全放心把田交给我,就等着分红。他们选择也更多,可以为合作社工作或是外出打工,多一份收入。」
「我现在就在合作社『卖工』,现在大家都不想种地了,就把土地交给合作社打理,我们的土地越来越多,我工资也在涨,现在每年光工资收入都增加了十万左右,还有土地租金、分红之类的。」丰廷直言,「现在日子越来越有盼头。」
破内卷,农业经理人如何健康发展
「一开始一点都不『卷』。」王伶俐说。但农业经理人这个职业已经随着越来越多的人进入逐渐「卷」了起来。
据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 2022 年调查显示,农业经理人从业人员预估超过 286 万人,超过 60% 年龄在 36~50 岁之间,有 42% 受过中等学历教育。
农业经理人更像是全能型人才,他们需要产前、产中、产后打通每一个点位,前期搜集分析数据信息、制定生产与经营计划标准等,中期要制定标准、全方位统筹调度,后期还需要开拓销路、评估总结复盘工作。
随着许多地区开始重视农业经理人一职,地方上在吸引和培养相关人才方面,也「卷」得热闹。一度,温州 2023 年首次开展的农村职业经理人试点工作,开出「18 万元至 20 万元基本工资,部分可免费提供住房,子女可在当地接受教育,另有团队绩效考核,最高可给予 20 万元经费补助……」一系列优渥待遇,还沖上热搜。
在推动农业经理人模式助力乡村振兴方面,各地不仅局限于吸引来人才,还包括从更高层面组织培训,提升人才素质,如共青团广东省委员会、腾讯公司和中国农业大学共同发起的广东「百千万工程」青年兴乡培育计划、任素茂参与过的「加多宝·学子情」20 周年暨乡村振兴人才培养项目等。
而农业经理人也面临诸多考验。相关报道指出,浙江余杭开出的「18 万底薪,上不封顶」的农业经理人招募令背后,不同村庄对农业经理人有不同的绩效考核要求。有的村把获评荣誉、游客接待量作为考评指标,有的村算的是招商引资和年利润账,还有的村采取「对赌方式」,将年初计划营业额的超额部分按比例进行绩效奖励。
每个村庄都有各自的资源与难点,发展模式、发展方向不可能「复制粘贴」,这也对农业经理人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余杭的许多农业经理人需要推动文旅产业的发展,而王伶俐面对的是传统农业向高质量机械化发展,任素茂则面对的是传统水果行业的标准化、品牌化。
面对不同难题,从任素茂和王伶俐的经历可见,每个成功的农业经理人虽各有解法,但其中也有相似之处,例如离不开政府引导与政策支持,秉持「质量至上」的原则等。
乡村振兴,关键在人。广东省「百千万工程」专家智库顾问委员、浙江省委高质量发展建设共同富裕示范区专家咨询委委员顾益康曾表达过:「如果年轻人不到乡村,乡村是振兴不了的。为什么要开展『百千万工程』,就是因为农村脏乱差、老龄化、空心化问题。让年轻人回乡村、资本进乡村、人才进乡村,这是乡村振兴最核心的问题。」
农业经理人仍是一个新兴职业,一些乡村在不同的农业经理人手中焕发了新的生机,但也有更多的乡村仍然面临着吸引不来人才、留不住人才的问题,而这些急难愁盼问题也亟待解决。
作者 王巧捧 熊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