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姑姑是赵四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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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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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0月15日是张学良将军逝世9周年。在此,笔者采访了惟一与姑姑赵四小姐有联系的大陆侄子,也是大陆惟一曾赴夏威夷参加赵四葬礼的史实见证人赵允辛,听这位76岁的老人讲述自己与姑姑、姑夫不为人知的故事。
一生因姑姑沉浮坎坷
赵允辛很小的时候就跟随父亲在当时还叫北平的北京生活。父亲是香港大学的毕业生,曾在开滦矿务所任工程师,全国解放后调到耀华玻璃厂,后又调到国家建材部。
初中毕业时,学校要学生向组织交待社会关系。允辛到家后一问才知道,自己的姑夫、姑姑便是大名鼎鼎的张学良和赵四小姐。家里没人去在意这件事,父亲也没有往深处去想。允辛按照学校的要求,毫不隐瞒地如实填写了履历表。
初中毕业后允辛报考大学,取得了第一名的好成绩,但录取时却没有他的名字。后来姐姐要到东德留学,也因政审不合格未能去成。
后来,赵允辛被内蒙古师范学院录取了。师范毕业后,他和另外一名出身地主的同学被分到包头干部学校。在学校里,允辛处处感到歧视的目光和领导冷淡的态度。
1958年3月,赵允辛调到包头市第六中学,一直到文革的近20年时间,虽然自己踏踏实实地教书育人,却从没得到只言片语的表彰。学校始终把最差的学生交给他来教,赵允辛没有丝毫怨言,不遗余力地把一个个后进生带成先进生。
文革开始后,大约有3000人到学校搞批斗,声称赵允辛是“三反”分子。于是他被从主席台上揪下来,一群人乱打一气,先打到操场中心,又打到足球门前。
一名好心的学生在慌乱中将他从众人的脚底下拽了出来,说让他去游行吧!红卫兵给他戴上高帽子和木牌子,脖子上挂上拇指粗的铁链子,还用细铁丝捆住他的双手,从早上8点到中午1点,反复游了两次,因为游街免去了疯狂的毒打,所以才保住了性命。最后,有人提出再让这个最不老实的赵老师喝一碗大粪,却因为红卫兵自己嫌臭而作罢。
1978年,赵允辛彻底平反,终于迎来了生命的春天,担任了包头市35中的校长,还被评为内蒙古自治区的劳模,也如愿以偿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先后担任过包头市的侨联主席和侨办主任。
1987年,他回到了自己的出生地秦皇岛,当地政府让他出任校长或侨联主席,他都一一谢绝了,他说依自己的性格,还是教书育人的好,自己不是做官的材料。
收到姑姑亲笔信激动不已
1990年3月,一个偶然的机会,赵允辛看到一张《参考消息》上面登有一篇关于姑夫的报道,其中透露了姑夫在台北的住址。他如获至宝,马上提笔按这个地址给姑姑、姑夫两位老人写了封信……同时,他也给在台湾的姐姐赵允宜去信,请她去看望姑姑、姑夫。
同年4月3日,赵允辛终于收到寄自台湾的姑姑的亲笔复信:
“三嫂:你给我写的信和毛笔字及相片皆已收到。前两天又收到允辛的信和姆妈的相片,他说您的腿有毛病不能走路。不知是什么病,是否能医治,实在是非常的挂念。您一共有几位儿女?现在是住在哪一位侄儿的家里?日常的生活是否有人照顾?请来信告诉我。
日子过得真是快。我离家已经60年了,父母、兄弟、姐妹都不在了。我真是非常感谢您这样的孝顺姆妈,侍奉她几十年,而且给她一个温暖和快乐的家。我们姐妹都亏欠了她,她在世的时候未能尽孝……”
与姑姑、姑夫取得联系,令赵家激动不已。随即,赵允辛又给在台湾的大姐赵允宜写信,把与姑姑取得联系的事告诉了大姐。
1995年,赵允辛在秦皇岛耀华中学退休了。不管自己的大半生因有姑姑这个海外关系,受到多少牵连,遭到多少不公正的对待,却丝毫没有影响到赵允辛对姑姑的感情。相反,随着年龄的增大,他对从未谋面的姑姑那份特有的血緣之情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与日俱增。
差几分钟见到姑姑最后一刻
1994年,张学良和赵四小姐移居美国后,身体一直不大好,特别是去年,姑夫病后不能进食,只能靠人工流食灌进胃里;姑姑又犯了肺气肿的毛病,需在鼻孔里插导管帮助呼吸……赵允辛很是焦急。
2000年5月13日,赵允辛接到一封夏威夷的来信,信封上贴着一个大大的“寿”字。原来,6月1日和5月28日分别是姑夫100岁与姑姑88岁的诞辰日,他们决定在5月28日这天同庆寿诞,邀请赵允辛前往参加庆典活动。手捧请柬,赵允辛的眼睛湿润了……
第一次见姑姑和姑夫送什么礼物呢?想来想去,赵允辛决定送给姑姑一些祖母的老照片,并画一幅漫画来表达自己对他们的美好祝愿。赵允辛一直敬仰姑姑赵一荻,特别是她对爱情专一、忠贞不二,与姑夫相随相伴、风雨同舟半个多世纪的传奇经历。在这幅画中,姑夫与姑姑紧紧地依偎在一起,两位老人的手中各自握着一个“十字架”。姑夫是世纪老人,他们在20世纪里相依为命、相濡以沫,把它命名为《世纪伴侣》不是正好吗?
然而,赴美的历程并不顺利。美国大使馆把约见的时间定在了5月30日,已过了姑姑和姑夫的生日大典。反正大典已经耽误,赵允辛便请侄女给儿子再发一封邀请函,想让孩子一同去拜见一下两位老人。
6月20日夜里,侄女张闾芝突然打来电话:“赶快来,姑婆病重!来迟了将见不到她了!”消息似晴天霹雳,赵允辛一刻也不敢耽误,他要马上去看姑姑!
两天后,在秦皇岛市归国华侨联合会和市外事侨务办公室的帮助下,赵允辛登上了直飞夏威夷的飞机,于当地时间22日上午10时抵达夏威夷。当乘坐的汽车急速驶进斯楚普医院时,赵允辛三步并作两步,小跑冲进病房,踉踉跄跄地奔到姑姑的病床前,拉起姑姑余温尚存的手失声痛哭。赵允辛还是晚来了一步,仅仅是几分钟前(夏威夷时间11时11分),姑姑已离开了人世。
在病房的另一侧,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始终握着赵四小姐的右手,深情地凝望着她,一言不发。他便是赵四小姐陪伴了60余年的少帅张学良。自赵四小姐住进加护病房后,他就这样一直沉默不语。在他的身后,少帅和赵四小姐的独子张闾琳及夫人、少帅四弟张学思的夫人谢雪萍、六妹张怀敏、侄女张闾芝等亲友。
“她死了……”少帅突然幽幽地吐出一句话,像是自言自语,接着他又陷入了沉默,他的眼睛依然凝望着赵四小姐,他的手依然紧紧拉着她的手。少帅的泪终于缓缓地滚了出来……
姑姑与姑夫永世相伴
2000年6月29日,夏威夷第一中华基督教会,赵四小姐的葬礼在这里举行。鲜花环抱着赵四小姐的灵柩,她身穿中式的红色绣花上衣,颈下别着一枚精致的珍珠别针,双手交叠着放在胸前,手下抚着一本圣经,一如她生前的美丽和华贵,安详地躺在里面。她的身下,就是她从未谋面的侄子,中国大陆赶来的惟一亲人,赵允辛在北京机场登机时匆匆买的锦缎被面。
葬礼过后的7月6日下午5点,赵允辛走进了姑夫张学良的居室。面对这位百岁老人,赵允辛百感交集。他介绍自己是在台湾的大姐赵允宜的弟弟,可姑夫并没有听懂,他再说了一遍,张学良还是没懂,一连三遍都不行……
怀着遗憾,赵允辛归国了。他期盼如果真的有机会,还愿意与姑夫再次面对面地聊天,并认真地告诉他自己是谁。
但是2001年10月15日下午2时50分,张学良病逝的消息传来了。赵允辛沉重万分,径直来到秦皇岛市侨务办公室,在这里向夏威夷发去电子邮件:“惊悉姑夫病逝,万分悲痛,请向闾琳哥哥全家表示哀悼……”
闾琳哥哥说,张学良将军去世时非常安静,也很安详。最后时刻,从美国加州和香港等地赶来的儿孙们,以及此前一直在老人身边照料起居的侄女张闾芝等亲属,全都身着黑色的衣服,静静地围在老人身边,心中充满了不尽的哀伤。让亲人们备感遗憾的是,由于他一直昏迷,临终时没有留下一句话……
在赵允辛看来,因同一种疾病(肺炎)、去世于同一家医院、最终葬于同一墓地,姑夫与姑姑这一生真的有种心灵相承之缘,真的是永不分离了:过去的岁月里,姑姑陪伴了姑夫一生,而这次姑夫却是追随姑姑、陪伴姑姑去了。更重要的是,在人生的最后归宿之处,有至爱与手足相伴身旁,历尽沧桑、漂泊一生的姑姑、姑夫当安息了!
作者 王爱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