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肇达:最清醒的流浪者(上)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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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个朋友要跟着张肇达一起去南京。张肇达说,你们跟我去干嘛。朋友说,跟你去玩玩,你去干嘛。张说,我不知道去干嘛,我就想去南京。于是在今年 10 月份,4 个人出现在了南京机场。朋友们问张去哪里,张突然想起来有一个朋友在南京开餐厅,4 个人打车去了朋友的餐厅。午餐之后,看着窗外的雨滴,4 个人又在想去哪里,张说,「我有一个和尚朋友在这里,可我不知道他在哪个区。」当通话确定地址后,4 人去了和尚朋友所在的某座山上。他们边喝茶边聊天,聊得很开心,晚餐之后继续聊,大家开始写字,画画,直到晚上 10 点钟。第二天醒来,张肇达跟朋友说,先喝个茶再说吧,过了会儿,说,先吃个中午饭再走吧,再过了会儿……4 个人在山上待了几天。4 个人最后下山在宾馆住了一天,见了一个朋友,决定回到北京。到北京之后,朋友提议,要不去承德玩呢?张说,也可以啊。4 个人便开车从机场去了承德,再住了一个晚上,才各自回到北京的家中。

张肇达用这个例子解释了为什么其他人定义的旅行、采风,他称作流浪。「完全不想下一刻会做什么,这样每时每刻都有全新的感觉,有新鲜,有惊喜,过后还有淡淡的回味。」他说。

许多年来,他时常在流浪中完成服装设计的图稿,每天不知道要去哪里,就这么待着,或是走着,看到让自己动情动心的,他可能会坐下来想想自己被感动的原因,或是用他理解的点、线、面、色彩、肌理原理,画出一张图。就这样,他在西藏待过一个月,走过一遍长江,走过一遍黄河。

作品 可能就随风而去了

张肇达在这几年的创作方法是,此刻,我以为。他说他忠诚于这样的感觉,此刻自己复杂的人生旅途,复杂的东西方文化的碰撞,再碰上现在的时间与空间,自己同环境同空气甚至同直面的材料的反应与触感,综合在他的脑袋里,灵魂里,砸出来一个风采多变的内容,这就是他创作的作品。

他认为这样才好,这样才能表达他的感情,创作的过程是「我认为」,所以他做成「我认为」,他忠实于他的认为。

他信佛,也修禅宗,每天都会跟自己对话。

他现在的创作跟年轻一些的时候不同,与绑架自己的情感,使用自己的艺术,再去创作,不同。

「您是为什么而创作?」

「每个人的生命都要表达自己,我用这个载体来表达和记录一下我当时的情感。」

如果这个作品有机会留就留下来,没机会就过去了。后面的人看到,曾经有这样的人来过这里,做过这个东西,需要的话,可以获得一点启迪,不需要的话,这就像灰尘一样过去了。他说。

「因为就算自己想留也没有用?」

「对。」

「这样会让自己很放松吗,放松的状态会把自己的能量变成很低吗?」

「不是。因为我认为你说自己很强大,其实都是不可能的。」

「您认识到自己是非常非常渺小的?」

「事实就是渺小,不仅仅是认识。当然你可以把自己看得很强大,但是你看有没有必要嘛。」

他曾一度被称为天才

很多人都说张肇达是一个天才,尤其在他 20 岁左右,到 30 多岁的时候。对于每个人来说,如果耳边总能听到这个词眼,没准儿自己感觉可能真是天才。

一件绣花的衣服摆在广州出口交易会上,被几位外国设计师看中。他们找到衣服的主人,在广东跟着一位老艺人学绣花的张肇达。他们说,要教他学服装设计,学 2 年之后,需要他为他们工作 7 年。

张肇达大概从 1985 年开始融进了美国服装设计的成熟体系之中。每天睁开眼就是画图,做设计,每年大概设计 6000 多款。

为什么是他?他为什么被选中,能学会,能很快适应在美国做设计,有些时候有些事情很难解释时,那么就用这样的词儿来看待好了,比如,很有才华,是个天才。

美国着名的华人报纸曾以那个时代的经典词句,「鸡窝里飞出金凤凰」为题,形容了这位 20 出头的年轻人,他不喜欢这样的词句,与外界给他的「天才」称谓一样,他要接受。之后,他进行着漫长的服装设计行为。

80,90 年代,国外品牌开始纷纷来中国办厂,中国服装协会于 1991 年成立,许多服装品牌在 90 年代创建,北京服装学院第一届服装设计专业在 90 年代初创建,在这样的产业背景下,中国服装产业发展初期的荒芜状态下,毫不夸张地说,1985 年就在美国做设计,1987 年就建立以个人名字命名的品牌,90 年代初就回国做设计做品牌的张肇达,闪着光芒。从服装设计师发展的角度,他可以把中国正规的西方技艺下做服装的设计师出现的历史往前推至 1985 年。

当时他甚至都不那么明确自己正在做多么了不起的事儿。他这样说 20 岁的自己:「那个时候没想那么多,挺煳涂的一个孩子,当时中国没有服装设计概念,我还以为是跟他们学裁缝,想着学这样一个本领也还不错。」

他回忆说:「第一次建立自己的品牌时的想法很简单,就是看美国的老师有一个品牌,后来自己就在老师的品牌下面,在自己设计的服装上标注了 design by mark cheung。回国做品牌时,也没想那么多,就是国内能做品牌了,那就回来做了。」

光辉岁月里的民族情怀

有这么一帮人,他们时常聚在一块儿,在北京,诸如长安俱乐部、北京饭店、保利剧院等,一些喝茶的地方成为他们的「老地方」。大概在 1996—1999 年,每年 365 天,张肇达回忆,感觉自己有 200 多天的下午或者晚上是在这样的相聚中度过的。「那个时候挺好玩的,大家都很年轻。」他说。

这些 20 多岁,不到 40 岁的年轻人来自服装企业界、媒体界、协会机构或者院校,有企业老板、设计师、老师、学者,甚至来出差的地方官员等。大家起初只是聚在一块儿,后来很自然地聊起了中国服装的未来:西方是如何走过来的,我们应该怎么做,向人家学习什么?弘扬什么?建立什么?

在那些讨论中,张肇达也提出过自己的观点,比如:我们要把国际上所有好的资源拿过来,我们不一定要用中国的面料,不是一定要用中国的技术工人做衣服。比如:我们应该先好好学习别人的东西,再来改变它,而后求创新,求原创。

比如,他认为,我们应该在国际化的前提下求民族化,中国的国际化是在本土实现的,这与当时部分人认同的「越民族的就会越国际」的观点有很大不同。他认为:「我们不用去世界上远征,中国服装产业某种程度上是地球上产业转移的结果。它们一步一步转移,转到这里来,国际上 100 多个品牌来到这里,激活了富有人群的购买力。他们会做很多推广,为买衣服的人制作投其所好的服装,」这些当时只是轻松交流的观点,如今看来挺有意义。

就在这样充满理想的光辉岁月中,不经意间的讨论慢慢培养与激发出张肇达的民族主义情怀。

「现在成为了一个极端的民族主义者。我现在真是这样的一个人。原来没有这么浓郁。」他说。在那些谈话中,慢慢引发他的思考,想国际标准是怎样的,想中国服装的差距,想我们自己民族的发展,想着想着,他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经验与学习的办法,所有做衣服的技术与艺术,统统一下子贡献给千千万万的中国年轻人。

后来,他就毫无保留地做了,培养了很多学生。

东方情感里找寻自己

现在的张肇达作品有明显的个人风格,有时甚至让他摆脱不掉。不过,他曾经为自己的独一无二做过努力。

他是中国国际时装周第一位金顶奖获得者,在 1996 年,在那些谈话初始,那时他几乎所有的设计手法都是西方式的。这源于他过去纯粹在美国环境下的常年努力工作。他的老师曾告诉他,一个设计师应该要有源源不绝的创意,有横溢的才华,这是做设计的人很重要的本领,也正是那时,他习惯了「流浪」,每做完一季新品,就要放松,也还是那时,他开始迷恋那些着名的设计师,圣洛朗,费雷,三宅一生,高田贤三,山本耀司,华伦天奴……他们是他的偶像。

在那些谈话的同时,他又迷恋上了东方的文化艺术。他开始在东方的元素中找自己的灵感。

以艺术领域为例,很多人都会有这样的观点,如果一个人所有的做法技法都同其他人一样,就变成你的一切都送给大家了,包括你宝贵的时间与生命,就像是「我不是你的信徒,但是我为你贡献了一切。」这样的观点可以启迪学画画的人用创造力实现个人价值。当在一个领域深入很久,技法娴熟之后,真正有艺术价值的风格出现了,有的人可能终其一生都找不到。

「我想创作一个属于自己的东西。那我就开始学一点,慢慢就学进去了。」张肇达回忆说。他希望能够发现东方的美学与情感在服装设计上面的哲学。「但是我只能够用我学习的服装的办法,那就是所谓西方的技法。用西方的手段来表达东方的情感,目前我只能做成这样。」他说。

「您找东方的情感有结论吗?」

「后来发现其实不用找,本来就是充满了东方情感。东方的东西本来就有渗透性,模煳性,包容性,这就是它的最大特点。其实就把当下的感觉做好,就已经有东方的情感。我后来发现这个东西根本就不用刻意去表达。」他说。他补充说,寻找的过程又非常必须,会让他更纯粹,他指着一旁的饮用纯净水说,就像这水,他蒸馏过后,会更纯净。

1998,1999 年,张肇达发现了用线做衣服的办法,他认为线是东方艺术里面最伟大的。他称此为东方式的。

之后他的很多衣服都用线来做,他觉得线的承载力很大,用线做完衣服之后,还可以像剪草一样去剪掉它,最后的成品是剪出来的。西方的缝制技法是用面来做,不可能剪,不可能做成剪之后的感觉。自此之后,10 年的时间,他一直延续他的这一做法。


作者 陈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