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一所房子 面朝大海 春暖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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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主席办公室稀少越过
她是一个平庸的女子。是的,平庸。
在她六岁的时候,偶然听见母亲与姨妈的对话——她是一个平庸的女子,我不知道她怎么长成这副模样,净挑缺点遗传。她跑向房间里的镜子,看见毫无生气的眉毛稀少而杂乱,塌陷的鼻子,皮肤甚至有点黑。她抱着镜子,泪水无止境的流。从此她的人生终极目标——与平庸抗争。
六岁之后,她越过无数的坎,其中的艰辛大约你晓得,七岁的她忍着脚肿的剧痛在小小田径场上争得第一。八岁始没日没夜读书习字为的成绩要名列前茅,大学里颇有野心地在学生会主席的位置上稳稳地坐了三年。并且,并且在课余疯狂地到处做家教,省吃俭用,然后所有的积蓄给了韩国的一家整形美容医院。出来的她柳眉杏眼,傲然挺立的鼻梁,已是美女一枚。然后她大步北上,以为那里可以成全理想中的一切。
可是,不是已经很久未出现月夜里的一幕——她握着满泛了琥珀的流光的酒盏在手里整个儿倾倒在他的怀抱。京都的月夜倒是常常有,只不过一个身体在办公室一个身体在风月场,哪里能得空一用。就算两人相见也要熬到大半夜,身心俱疲,回去什么兴致也没有,匆匆掩衣而睡。
这个他符合她幻想中的一切,细腻,温情,懂得浪漫,专情而努力,只是可惜了,是凤凰男一枚。家里拖家带口的,有七个,他是老大。她想着每个月他工资的一部分寄往某个不知名的乡村,她就觉得惘然若失。其实她也懂得孝顺与德育。但每日房子就像汹涌的大潮,一个大浪打来,她就被湮没在海里,生死都不能自控,哪里还能管的上其他人。
可是为什么要买房?在这个大都市里,租间房子不也可以。然而她无论如何也忘记不了二零一零年的圣诞节,他们两个被房主赶出来,只是因为房主说有亲戚要来住。他们打包,拖着行李在街上走着,周围是意气风发年轻人的笑脸,他们却是弃儿。那个时候,她决定,无论如何都要买房。然后对于毫无背景与家底的年轻人,在房价日益高涨的时刻,借债付了首付,每月一万的还款,如大山压在他们的心头。
这压力,摧毁着他们。她不记得从哪里看到这样的一段话——中国的高房价,毁灭了年轻人的爱情,也毁灭了年轻人的想象力。他们本可以吟诵诗歌,结伴旅行、开读书会。但现在,年轻人大学一毕业就成为了中年人,象中年人那样为了柴米油盐精打细算。他们的生活,从一开始就是物质的,世故的,而不能体验一段浪漫的人生,一种面对心灵的生活方式。当时看到时是冬日寒冷的夜里,她的脊背竟然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好容易她今儿下班早。她状态不好,一整天恹恹的,明眸皓齿,神采冰凉。老板看到近乎“体贴”地说了句——早点回去吧。其实公司有应酬,今日过来的老板是专门冲着她来。吴姓,在四环之内有套独栋别墅,之前签单这个老板慢悠悠地说——这一单,完全是看在你的面子上。然后他的手轻微地碰了她的手一下。成年人都懂得那一种触碰之外的暗示。她报之微笑。那笑容之中有苦楚。可是又能怎样?身后是逃不了的延绵不断的劫。跨过去这个,下一个依然在那。可管他呢,能逃一次算一次,不是吗?
她前往超市,人潮涌动,这非周末的,也是热闹非凡。好像热闹是别人的,与她无关。她径直走向超市的深处,瘦腿的牛肉,土豆,洋葱,孜然,红椒,荠菜叶子,以及一点事先腌渍的熟食,称称量量,半斤左右。特意在红酒柜台挑了瓶干红。她突然想到,已经有多久未和他一起逛超市了。一年了罢,从预定买房开始,好像他们已失去正常的生活,几乎成为钱财的努力,不,准确来讲,是房子的奴隶。
她给他电话:现在忙么?
他:忙。
那头声音嘈杂,他手边的座机不断地铃铃地响。他试图摁掉,却又响起来。叮铃铃叮铃铃,她的眼前出现了一道屏障,正阻隔她和他,渐渐地,屏障越来越高,看不见彼此的脸了。
她:算了,你忙吧。
仓促间挂掉电话,她把眉毛一皱,掉过身子去,将背倚在玻璃门上。眼睛里忽然汪起一层雾气,渐渐地雾气聚拢,成了水。她努力地把眼睛睁得更大,怕它破,更怕它破之后情绪的崩溃。这么努力地,是为了什么?可这就是房奴的苦处。
其实她懂得他的累,在大公司做销售,每个月只涨不跌的指标,然而票子一天天不值钱,身处不敢随便花钱的时代,完成指标真是件奇迹的事情。可是他每个月都必须创造奇迹,那其中的滋味。哎,他都从来不提,为了早日还完房贷,他必须做下这份工作,并且做好。
只有在夜里偶尔醒来的时候,他才贴近内心,把疲惫抖出来。谁能不累呢,没有宏大的理想做里子,亦做不出有生命力的衣裳来,要做也不过是世俗的样子,外人看来也许意兴阑珊,然而他知道,这到底是件没生命的衣服。如果说,他没有思想也是好的,湮没在宏大的世潮里,以大多数的认为的快乐为快乐,普普通通,平平淡淡,了此一生。可是他脑子里偏偏有许多思想生怪。不要夸大什么光耀门楣这种庞大空无的事情,单是让生命有趣以及更价值就已经让他发愁了。思想真是件痛苦的事情。
她亦觉得累。身在一个私企里,身为公关经理,每日数不尽的应酬,灯红酒绿,有时还免不了也要被客户摸上一摸,一想起这个她的胃就像有排山倒海的东西涌来,她几乎要吐了。她其实每日都在即将要吐的边缘。男人都是好色的动物,想着法儿能揩油就揩上一把。
她有个女同事,实在受不了委屈,有一天找到她,神情低落,说着要辞职。是北京女孩,因为家就在北京,在四环之内有容身之所,所以这个北京女孩说:“如果是个男人,必须养家活口的,有时候就没有选择的余地,怎么苦也得干,说起来是他的责任,还有个名目。像我这样没有家累的,做着个不称心的事,愁眉苦脸赚了钱来,愁眉苦脸活下去,却是为什么呢?”
第二天女同事找到她,耸了耸肩,一脸轻松地说:“我解脱了。真好。”那一刻,她内心里潜伏的某种温情和脆弱蔓延开来——如同藏猫猫的小孩子,尽管躲在深处,却又希求迟早给人瞧见。她走上前,紧紧地抱住女同事,那个时刻,就在那刻,她忽然想也辞职不要干了,天天要一张笑脸相迎,心里其实酸楚无比。回家过清淡的生活吧——养鱼,养花,看书,听碟,心情浑浊的时候走一走,清澈明朗的时候也走一走,感受人间四月天。也只是想一想罢了。已读得百卷功德书,也曾立志要做独立的女郎,不依赖,若是要放弃现有的,总是不甘心。更重要的是,要换得大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不努力挣得百万家财哪里会有可能?
她不得不每日继续笑脸相迎,灯红酒绿,每日疲惫归家。他也始终被包裹在工作里,连周末也搭进去。他们已经很久没去看过电影,很久没去商场买过新衣,至于吃饭是带着昨日的饭菜,这点她总是做得很好,哪怕再晚她也会走进厨房,为明日的午餐做准备。他们甚至有两个春节未回家,只为节省车费。为了节约通讯费,连亲情电话也省去。还有什么可以再省略的?
哎!置身在一个奔腾如洪流的时代,每个人都被推着掖着,向前向前,至于为什么向前,向前就必定合宜都来不及思想。可遇见“月落如金盘”的夜里,又渐渐爬爬生生这点生活的问题,钻钻痒痒,難以忍耐。可是又能怎样?都是牢牢被生活控制的人儿,即便心生万种风情,却又被稳稳当当地卡在“劳碌奔波”的鞋子里。想要纳得更厚实一点的生活底子,在一个举目无亲的城市里,赤手空拳地,都必定要付出巨大的辛苦。
说到底——“生命就像圣经,从希伯来文译成希腊文,从希腊文译成拉丁文,从拉丁文译成英文,从英文译成国语。在读它的时候,国语又在脑子里译成了家乡话。那未免有隔膜。”
情欲象水一样流过他们的身体,却没有响动。数不尽的一点一点,黑夜里,狗的吠声似沸,听得人心里乱乱地。街上过去一辆汽车,雪亮的车灯照到楼窗里来,黑房里家具的影子满房跳舞,直飞到房顶上。
黎明时分,他终于放弃了睡眠,她跟着起床,在棉质睡衣外披了件双襟毛衣,两人依偎在一起。看日渐肚明的天空,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天空了吧。然而她的心里却浮现妈妈说的那两个字——平庸。好像她的生命就像下了诅咒,始终在平庸里。即使她一直在抗衡,可这抗衡也是无效的。
作者 寒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