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东利:寻得光源与光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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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之隐喻

马东利希望以光的隐喻和表现反映人的理性和价值。光作为一种隐喻,在手电筒为「光源」载体的照射下,可以看到作品在空间不断闪现、摇摆或出现常见的网络语言,或是时代特征语言。在今天的时代,光是启蒙,是启示,是更大概念的笼罩和照射。马东利作品中有浓厚的「日常性」特征,手电筒本身蕴藏了这一代人成长过程中暗含的关于历史、时间、记忆的痕迹。与此同时,作品《不见他者》则将个人在生活中的日常用语、网络体验等词汇,通过手电发出的光投到墙上。进而形成强烈的对比与隐喻的关系。换言之,马东利正是通过「日常性媒介」将所谓「日常性体验」进行一种去图像化的转译,呈现给我们的则是一次极具当代性视觉冲击力的景观。

马东利的作品存在着「同质异构性」特征。他早期学习绘画,并专修舞台美术,他的作品中汲取了诸多舞台美术中「光」的元素。虽然媒介由「颜彩」到「光束」,形式由「图像」到「装置」,呈现由「平面」到「空间」,接受则由侧重「视觉」到「沉浸式体验」,但带来的是一种具备强烈审美感的生命气息。不难发现,作品中潜在透露出艺术家所经过的严格系统的专业训练经历。无疑,艺术家对使用的材料媒介进行改变的同时,也在进行一种艺术观念与创作理念乃至与周边世界关系的重新诠释。

马东利作品指向了一种「科技性和未来感」,展览以「光」作为载体,将惯常架上绘画之外饱含科技感的因子注入创作当中。正如马东利作品《你在哪儿?》反映了他童年使用手电筒将光打到窗户上,进而产生的情绪上的刺激与变化。从另外的意义上讲,这个机械摇臂的「光」打到哪个地方,哪个地方才真正从所在的混沌语境中脱颖而出。也就是说,只有光到的地方才能显现出它短暂且珍贵的真实,抑或激起我们对未知世界的探求欲望。在这个过程中,「光」带来一种未来想象的可能性。从某种抽象意义上,回到对精神性信仰的诉求。

「光源—马东利作品展」整体呈现一种感人的朴素感,这与马东利本人内在的敏锐相契合。正如意大利哲学家阿甘本所言:「一个当代人只有感受到这个时代的晦暗或者是黑暗,这样的艺术家才是当代艺术家。」展览有很多闪光,或闪耀的光线,有价值的还有光线映射的晦暗。20 世纪 90 年代当代艺术界有几件作品描绘过手电筒,手电筒的照射,象征一种微小的权力和对人的侵犯。马东利的光照讲究和在意个人在晦暗的环境里所体会到的细微意涵,题材的社会性减弱,私人化的倾向增强。马东利的手电筒具有很强的亲近感,在展厅传达出一种感伤或者留恋,同时还保持着一种微弱的希望和惦念。

「光源」系列其强烈的隐喻风格和寓言效果,正是来自马东利对生活静静的、持之以恒的反省。手电筒作为简单朴素的工业产品和生活工具,它生发出的「光源」既隐喻着工具理性,又涵摄了「光源隐喻」这一哲学命题—对表象之外「真正的存在」的思考。「光源」系列并非简单诠释光的意义,而是光被观看、被反思的意义。作品内外,光、光源与对象构成了新的辩题,如同一个兼具现实叙事和智性想象,又彰显着人类追本溯源这一理想的寓言。

前行中的自我升华

马东利的作品参加过国内及欧美多国的重要展览,绘画作品《中国式巴别塔》曾荣获 2013 年「SNBA 卢浮宫卡鲁塞尔艺术沙龙」金奖。大学毕业之后的马东利是全班唯一一个「搞艺术」的,「不从众」好像成了他身上的一个标签。自 2010 年大学毕业至今,马东利已在「不从众」的艺术创作路上行走了十余年。他近年的创作更能将源于生活的体悟以思辨性的秩序呈现,安静地陈述着对表象和本真的探讨,愈加具有某种矛盾的吸引力和美感,正如同他绘画作品的名称一般,《我的她和她的她自己》、《我们都是相同的,我们都是独特的》。马东利曾言,艺术跟人一样,就是不同的矛盾体罢了。

马东利的作品中总是饱含着一种打破惯性与规训的特征和寓言的意味,这种不寻求自足的、具有抵抗精神的、如活水般的思考,在其持续变换媒介、思想不断跃迁的系列创作之间提供了一座可供理解的桥梁,艺术家也得以在前行中升华着自我,焕发着真实的存在的力量。

这种意涵首先源于马东利对自然图式和山水传统的表达之中。马东利以南宋画家马远《水图》为蓝本的装置作品中对自然山水切割般的处理更像是一种反思。这种切片式的、被明确框定在一定体积内的山水图景,打破着传统中国画所描绘的纵深与悠远,也消解着曾经构建已久的山水范式,同时隐喻着今天山水自身带来的限制,马东利试图借以传统向传统发问:中国画的「性命」存在于山水间吗?这也同样警醒着兀自寄心于闲情野趣的人们:我们是否只应存在于这方寸的美妙安逸间、存在于被粉饰的万分雅致的山水泡影中,如那些非真实的俯首低头却不自知。

经由山水诗情发端的深思在马东利创作路径不断拓宽时持续延展,其寓言性也在思维的切换与多重媒介的辅佐下实现了由自然图景到社会问题的转变。社会给予人的身份成了生活与行为合理化的通行证,成了规训人应该如何存在的象征,也为如今的社会交往蒙上了一层他者的审视意味。在《以貌取人》画面之中的个人特征被消解,其身份象征同样被悬置着,马东利试图借以主体的消失探讨人与社会之间的关系。或许存在于「社会山水」中的、麻木的我们也需要如此锋利的切割,但被剥离的不应是蔓延的思绪与锋芒,而是把试图拘囿的重重限制从精神中剔除。

寓言式反思

对自然、社会、物质、精神进行寓言式的反思后,马东利似乎完成了一个思考的轮回,又将视点转回自然,但这次所指涉的并不是自然中的切实存在物,而是关系到世间万物之始与人类永恒的追求—光。

从小生活在乡村的马东利经历着从农业社会跃迁到商品社会的转变,也经历着诸多工具的更新与淘汰,或许是幼时十分缺电的乡村生活和黑暗曲折的上学之路过于深刻,又或许是毕业后黑桥工作室总是停电的无奈经历,手电筒这一稍显老旧的照明工具从未离他太远,射出的那束光也成了马东利的精神寄托。光给予了幼年的他更多的自由,与此同时也使他掌握着黑夜中的话语权,对抗着无尽的黑暗与未知佐证着自己的存在,这种光所赋予的探索欲与其隐含的抗性精神,一直辅佐着马东利不断更迭与创新,以手电筒所做的作品也成了马东利回归本心的映照,成了他进一步对人类生存状态思考的体现。在这一层面,光在他的作品中是一种历史的延续与个体记忆的表达。

在《光源》中唯一无法走进的展厅面前抬头凝望,那堵墙就如同未曾戳破的技术的壁垒,那道始终没有停止又无法捉摸的光成为了科技给予未来的承诺,在此刻如同马东利幼年时手中握着的手电筒,化身为新的语权掌握者,在一片漆黑中视线无法从那道跳曜的光斑上移开,在捕捉时无形地被牵制和规训着,在追寻那道由机械臂射出的光时,失去了我们的目光。或许在《光源》中那些无法企及的、光线以外的晦暗之处才是最真实的存在。马东利试图用手电筒这最原始的照明工具、最简单的技术产品,把光的神性与真理意指拉回至对黑暗的抵抗以达其本源,希望通过对未来的预言让精神与思想得以复归,在手电筒射出的光与影的交织、明与暗的盘错中追问着存在的方式与意义,这是他个体记忆的映射,也是对集体未来的忧思。那么这对光与真理的问询,正是马东利向着艺术本真与精神本身发出的最切实的唿唤。


作者 张于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