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辽足 未曾消失的希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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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十连冠的辉煌到最终解散,辽足闪亮划过后,消失在中国足球的历史长河中。对这个过程的解读,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2020 年 5 月 25 日,「新辽足」授旗仪式在沈阳奥体中心外足球场举行。

2020 年 5 月 23 日,中国足协公布新赛季三级职业联赛准入名单的时间节点。谁都知道对辽足来说意味着什么,辽宁宏运俱乐部因为未能达到准入要求,被取消参加职业联赛资格。最早可以追溯到 1953 年的辽宁足球队就此成为中国足坛的历史名词。这支曾经创造无数辉煌成就的球队黯然离场,令人唏嘘感慨。

辽足的大旗倒掉,并未产生一石击起干层浪的波澜。事实上,俱乐部在今年二三月份就做好了心理准备。2 月 28 日,辽足俱乐部最终向中国足协提交的材料里,关键的「俱乐部须结清 2019 赛季所有的工资奖金并提供相关证明」不在其中,而是另附一份「情况说明」,尽人事,听天命。

「情况说明」中,以「不解散恰恰是维护球员利益」、「请足协灵活掌握标准」、「保住辽足品牌」为三大诉求,试图向中国足协说明辽足俱乐部的境况,希望得到理解和支持,然而,中国足协并未「高抬贵手」。

「实话实说,那份工资奖金确认表,有几名球员不是自己签的字。」回头再往前看,2 月 3 日,中国足协规定递交确认表的第一个截止时间,辽足踩着点递交成功。按照俱乐部内部人士的说法,如果过了中国足协公示期,辽足也许能过这一关。俱乐部方面代替球员签字,并非完全出于侥幸心理。有相关人士表示,俱乐部和球员其实都在一条船上,如果球队失去准入资格,球员的工资奖金可能无从谈起。球员的要求绝对正当,一年不发钱,确实说不过去。所以,当 7 名球员在 2 月 6 日向足协递交申诉信时,俱乐部的态度是「充分理解」。

辽足欠薪早已不是秘密,以前也欠。有老球员笑谈,从在辽足一线队打比赛那一天开始,拖欠工资就成了家常便饭,但常年拖欠反而欠出了信誉,俱乐部一直有底线,只拖不欠,总会补齐,甚至不乏多次大年三十球员手机短信作响,俱乐部往卡里打钱的经历。但这次欠账到底,俱乐部投资方宏运集团铁了心,不玩了。

2008 年 3 月,宏运集团注资辽宁足球队,俱乐部更名为辽宁宏运足球俱乐部。其间,也有过 2009 赛季拿到中超第三的高光时刻,但放到辽足队史里,也只能算作昙花一现的「中兴」。谈到辽足,很多人总是先说「十连冠」的盛世。和辽宁队捆绑在一起的永远是他们曾经创造的辉煌。这份辉煌是荣耀,也是「祖上曾经阔过」的尴尬。

所谓「十连冠」,是指从 1984 年到 1993 年,辽足称雄国内足坛的阶段。10 年之间,辽足夺得两届足协杯冠军、6 个甲级联赛冠军以及亚俱杯和全运会冠军各一次。

现在说来,「盛世」只是特殊时期的命题。专业体制下,辽足可以集中全省优势兵力,阵中勐将如云,锋线上有马林、黄崇、孙贤禄、李华筠;中场有孙伟、唐尧东、傅博、王军、徐晖、柳忠长;后卫线上有李争、赵发庆、董礼强、李强、姜峰;守门员有傅玉彬、徐弢、程强。阵容之豪华,一时无出其右。

实力强大的辽足甚至使比赛胜负失去了悬念。有老记者回忆往事,那是 1992 年联赛的首战,辽宁队坐镇沈阳市人民体育场,对手八一队有贾秀全、朱波压阵,也挡不住比赛的一边倒,半场尚未结束,辽宁队已经咣咣咣连灌对手 4 球。八一体工大队的领导如坐针毡,辽宁体委的负责人传来「指示」,于是傅玉彬 10 分钟内连续出击失误、接球脱手,比分定格在 4 比 2,赢球的高兴,输球也不算太丢人。

赛场内的胜负能够掌控,赛场外经济利益的拼杀可不像放两球那么简单。东北制药总厂最初是冠名赞助,1994 年要成立俱乐部,「东药」准备出资 200 多万元,辽足想再抬高价码,正在商谈之时,远东集团半路杀出,320 万元直接拿下。但是,「远东」后续实力不济,转手让给「新世界」。俱乐部运行当中,在谁说了算的问题上,摩擦越来越大,干脆一拍两散,球员拿着小刀把球衣的胸前广告「新世界」一点点刮掉。

外有东药集团、远东集团与海南新世界集团几家争抢球队归属权,内有马林、唐尧东、王军等球员先后离队,辽足在一片混乱中急速坠落,元气大伤。告别了「新世界」之后,辽足也在 1995 年告别了甲 A,从那时开始,「折腾」成为这支球队再也逃不掉的命运。

直到 1998 年「辽小虎」异军突起,仿佛让人看到了昔日「十冠王」的些许影子。1999 年的抚顺雷锋体育场,辽宁队节节胜利,从甲 A 第 14 轮到第 21 轮八连胜,荡气回肠,辽足球迷疯狂、欢乐和幸福写在脸上。

时至今日,1999 赛季辽足的主力阵容仍被津津乐道,法布雷斯、曲东、崔英一、李铁、李尧、肇俊哲、肖战波、朱锴、张玉宁、曲圣卿、李金羽……外界用「凯泽斯劳腾神话」来称唿这支队伍,后面还有一句「擦肩而过」。

1999 年,辽足意气英发,但球队与联赛冠军奖杯失之交臂。如果当年获得冠军的是辽宁队,也许会吸引更大的投资方,不用四海为家求生存,那批有才华的球员不至于那么早被拆散。那一次与冠军擦肩而过,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也注定了接下来的颠沛流离。

正所谓其勃也兴焉,其衰也忽焉。2000 年初的超霸杯冠军成为辽足最后辉煌的定点。6 轮联赛 3 负 3 平,主教练张引下课,王洪礼重掌教鞭。坊间传闻两人有所不合,王洪礼带队的第一堂训练课,他的讲话由此开始:「来我们这儿打比赛,还敢喊这样的口号,『打败辽宁队,让谁谁下课』,辽宁队什么时候受过这气?!」那时的辽足不管成绩怎么起伏,心气始终不减,依旧是比马大的骆驼。

2019 年 4 月 28 日,李应发出席辽足亚俱杯夺冠 30 周年座谈会。

现在回想,当时球迷、媒体对辽足的成绩太苛求,其实辽足不管怎么踢,最后都能混个中游成绩,甚至是最艰难的 2003 年,把主场迁到了北京,队名易帜变成了「波导战斗」,甚至是「北京三元」,请来的保加利亚主教练佩内夫两个月就下课,球队动荡不休,即便如此,赛季末仍然以一波五连胜提前保级成功。

2016 赛季中超末轮,肇俊哲举行退役仪式,球迷助威。
2017 年 11 月 4 日,中超收官之战,已经降级的辽宁沈阳开新赛后谢场,球迷伤心不已。

从 2003 年到 2005 年,辽足进北京、回抚顺、走鞍山、奔营口,一直以一种无奈的方式流浪,找主场、求冠名、俱乐部欠薪,年底又要卖哪个球员是球队不变的话题。但核心球员肇俊哲说过,那时辽足固然风波不断,但始终在中国足坛有存在感,仍是一支不容小觑的球队。原因也简单,那时候,辽足还有人。

2009 年,宏运集团接手,辽足的状态也未马上滑落,俱乐部有决心让球队「换个活法」。那个阶段,辽宁足球在全国球迷心目中的地位还是有的。

但宏运时代与之前最大的不同是成年队中虽然有杨旭、于汉超这批球员成长起来,成为最好的补充,但青训梯队后继无人的趋势再难遏制。客观评价,宏运进入辽足这十年,辽宁各级青年队的成绩都不甚理想。无论对外求购还是自身培养,都没有突出的人才。这与宏运扮演的角色有一定关系,在危难中在托起球队,但是长远发展规划不力,初期没有考虑青训布局,等到十年后,一切为时已晚。

回顾这些年辽足球员转出的历史,当年的「辽小虎」是第一批,张玉宁、曲圣卿、李金羽等球员都卖出了高价;于汉超、杨旭、张鹭等球员是第二批,都拿过中国转会市场的标王;杨善平、于世林、金泰延等第三批球员卖完之后,辽足造血功能渐渐枯竭。原因明摆着,青训没抓上去。

俱乐部一位人士表示,辽足失去了成建制买下外来球队的机会,加上自己培养青少球员的缺失,优秀的年轻球员成为稀缺品,如果更早的时候把青训梯队建立起来,到现在 10 年工夫,年轻球员成长起来,辽足还可以走卖人赚钱的路子。只是当时队中于汉超、杨旭的表现耀眼,球队成绩在中超联赛居中游以上,谁能有这样的眼光呢?

多少年来,辽足真应该感谢这些被「卖」走的球员。就说宏运时代,正是杨旭、于汉超、杨善平这批来自大连的青训球员帮助宏运维系了整整十年的运营。在中超大肆烧钱的那段日子,2016 年底,辽足将主力中卫杨善平卖给新贵天津权健队,得到了 1 亿元人民币的回报。孙世林 6000 万元人民币送去上海申花,还有换来 4000 万元人民币转投北京国安的金泰延。对辽足这样的俱乐部来说,一共 2 亿元人民币的收入太重要了,「如果没有这批人给球队带来收入,不知道辽足能不能撑到现在」。

金元足球的火越烧越旺,辽足仅靠卖人,仍然无法维持球队的正常运营。资金缺口更是直接影响到俱乐部的青训,连一线队都保证不了,哪里还有钱培养年轻球员?优秀青训苗子大批流失,形成无法逆转的恶性循环。辽足的问题不在卖人,而在无人可卖。

老一代记者口口相传,东药时代一年赞助费 80 万元。现在呢?从信息披露来看,2017 年赞助商是「开新」,但辽足一点也不开心,答应赞助 8000 万元,只拿到 2000 万元,实在有心无力,不得不带着 9000 万元的债务降入中甲。在中甲的第一个赛季,辽足凭着 1.5 亿元的运营费苦苦撑过,2019 年的运营费用再降到 1 亿元多一点,其他中甲球队的运营费用基本都在 4 到 5 个亿。于是,辽足这次失去准入资格,「欠薪 7000 万元,欠税 4 亿元,包括其他欠账」,包袱实在太大,难以支撑。

辽足「1.5 亿」甚至「1 亿多一点」的小本经营倒不奇怪,问题是有中甲球队一个赛季的基本运营费竟然高达 4 到 5 个亿,才不正常。低级别联赛关注度和影响力都不够,但维持球队正常运转的费用却一点都不少。中国的足球俱乐部基本上都要依靠投资方输血,即便如广州恒大、上海上港,如果没有投资方的挥金如土,只靠小本经营,还能有豪门的霸气吗?

辽宁队走到今天,大家都在指责宏运不投钱,其实细算一笔账,接手球队十多年的时间,这家民营企业真金白银也投了不少,最后鸡飞蛋打,算是一个悲剧。辽宁队走向落魄,与中国足球大环境有关,没有实力和资本,怎么折腾都是死胡同,没办法,游戏规则改了。没错,辽足是穷死的,想穷活着,太难。

回到今年的 5 月 23 日,与辽足一同「死亡」的还有另外十几支球队。一边是转会费与工资非正常飞涨,另一边是俱乐部自身几乎没有营收能力,导致越来越多的投资人不堪重负。

辽足俱乐部对中国足协的恳求是:「关于 2019 年工资奖金发放,能否给予我们宽限期,我们的前提是会取得全体队员的同意,包括申诉的队员,保证联赛正常进行。俱乐部向足协表达的是上报给中国足球协会的工资奖金签字确认表代表了俱乐部绝大多数教练员和运动员的意志,从历史的责任、辽足的品牌、对中国足球的贡献和广大球迷的重托出发,俱乐部要继续坚守这个阵地。尽管俱乐部的做法和协会相关规定违背,但我们认为,保留辽足的星星之火,保留一个中国足球的火种、一个历史传承,辽足的未来是有希望的。」

事实上,在春节前结束第一阶段冬训后,辽足就再也没有集中过,原计划的外援引进也已放弃。俱乐部人士的想法是:「我们做好了被中国足协处罚的准备,包括罚分、不准引援等,只要还能有联赛资格,都能接受。」只是再多努力也是徒劳,意料之中的结局再难拯救。

这么多年,辽足俱乐部的文案看过不少。最好的可能就是 5 月 24 日晚上发在微博上的那条「告别信」。「……衷心感谢所有多年来支持和热爱辽宁足球俱乐部的辽沈球迷、广大媒体、政府领导、赞助商等社会各界朋友;感谢在最艰苦的时刻和我们并肩战斗的全体教练员、运动员和员工。对这样的结局,表示深深的遗憾和歉意。……辽足精神代表着自强不息、永不放弃。俱乐部离开,辽足精神犹在。相信自有后来者,血脉传承,重塑辉煌。」

人们希望在这块土地能有下一个「辽足」,但不是这样的「辽足」。

辽足被判「红牌」出场。


作者 黄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