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汝霖:不仅仅是「卖国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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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运动,是曹汝霖人生的转折点。「五四」之前,曹集交通总长、财政总长、交通银行总理等数职于一身,是北洋政府权重一时的政客。
1919 年,巴黎和会上的曹汝霖因负责把部分权益让与日本,引发了以「外争国权,内惩国贼」的「五四」运动。曾任北京大学校长的蒋梦麟在其回忆录《西潮》如此记述:「北京政府的要员中有三位敢犯众怒的亲日分子。他们的政治立场是尽人皆知的。这三位亲日分子——交通总长曹汝霖,驻日公使陆宗舆,和另一位要员章宗祥,结果就成为学生愤恨的 『卖国贼』。」
大量与此相类似的叙述,逐渐地建构了一个关于「五四」爱国运动的完整谱系,曹汝霖的「汉奸」形象也得以深入人心。而「五四」运动始末的细节,却被隐匿于历史之中;对曹的评价,亦有不少偏颇之处。真实的曹汝霖究竟如何,我们很难断言,但一定不仅仅是「卖国贼」这么简单。
「已尽最大努力」
曹汝霖被定义为着名卖国贼的渊源之一,可以追溯到 1905 年。这年的 11 月 17 日,中日两国全权大使奕劻、小村寿太郎等在北京就东三省条约事宜展开谈判,袁世凯作为中方代表之一参与其中,而「日本通」曹汝霖作为袁世凯的助手身份出现。
这次谈判签订的《会议东三省事宜正约》和《附约》,其实就是将日本已暗自侵吞的利益细化与公开化。1913 年袁世凯就任大总统后,曹汝霖便从顾问变成了外交部次长,一屁股坐到了对日外交的火山口上。1915 年 1 月 18 日,日本提交了公然印着军舰、枪炮的文件(就是当时称为卖国的「二十一条」)。曹汝霖在回忆录《一生之回忆》中对这段历史记述道:「此次会议,我与陆子兴(陆宗祥别号)总长,殚精竭力,谋定后动……日本提之二十一条,议结者不满十条;而第五项辱国条件,终于拒绝而撤回。会议结果,虽不能自满,然我与陆总长已尽最大努力矣。」「世人对此交涉不究内容,以讹传讹,尽失真相。」
1915 年 5 月 9 日,曹汝霖等将「二十一条」亲送日本公使馆时,他自言「余心感凄凉,若有亲递降表之感」。
袁世凯死后,日本向段祺瑞政府提供了巨额的「西原借款」,早前在「二十一条」谈判中极力主张对日强硬的段祺瑞因此向日本妥协。而升任交通总长的曹汝霖、担任驻日公使的章宗祥、币制局总裁陆宗舆,因直接参与其事,成为国人公敌。随着「五四」运动的发展,1919 年 6 月,曹汝霖和章宗祥、陆宗舆被免职。
且以慈善渡余生
「五四」过后,曹汝霖先在医院躲了几天,后搬到北海团城(位于北京市西城区的一个小岛)暂住。曹在这里足不出户,每天以写字打发时光,还改了个名字叫「觉厂」,有点闭门思过的意思。
当时的曹汝霖不过 42 岁。此后他没再任过要职,似乎也没有东山再起的企图,而是热衷于慈善活动。每年冬天,曹家都向拉洋车的车夫施舍 100 套棉衣。施舍的方式也比较特别,每次由家里当差的抱着几套棉衣出门,看见街上有衣不蔽体的车夫,便雇他的车,拉到僻静的小胡同,叫车停下来,施舍给车夫一套,然后再去物色下一个对象。据说这个办法可以避免棉衣被人冒领。曹家还经常向人施舍棺木。
上世纪 20 年代,由曹汝霖发起,共有 20 多人出资,在阜城门内白塔寺沟沿建了一所医院,取名中央医院。医院落成并买进所需医疗器材后,尚余 20 万元,存在由曹汝霖代管的新亨银行。中央医院属于慈善性质,用这 20 万元支撑医院的开支,穷人来看病,一概不收医疗费。后来新亨银行倒闭,医院所剩的几万元,改存汇业银行。汇业银行歇业后,又改存中南银行。曹汝霖一直担任中央医院的院长、名誉院长等职,经费方面都由他筹措,冬季用煤也由他任董事长的井陉正丰煤矿公司供给。曹汝霖不从医院拿薪水,只有他到医院时,由医院给他的汽车灌满汽油,这就是他从医院得到的全部报酬。
曹汝霖主持中央医院达十余年,日军侵占华北后,曾想强占这家医院。曹去找日军交涉说:「这家医院原来是私人经营的,而且是慈善性质。」日军方罢手。日军接管了协和等医院后,一些名医如钟惠澜、周华康等不愿为侵略者卖命,纷纷被中央医院网罗过来。医院的妇产科,也在此时创建,由林巧稚大夫主持。抗战胜利后,曹汝霖辞去院长,请钟惠澜继任,他对钟说:「我本是个外行,维持了十几年,虽然没有成绩,但幸而没有大过。日本人在这里,我不能不顶着名字应付应付。现在日本人走了,还是你们几位专家多负些责任吧。」新中国成立后,中央医院由人民政府接管,更名为人民医院。
亲日者力主抗战
「五四」运动以及火烧赵家楼事件,对曹汝霖刺激很深,他发誓不再过问政治。但有一次例外。
据曹汝霖回忆,卢沟桥事变后,他受蒋介石之邀在庐山住了数日。曹说:有一天蒋招待午餐,并相约到别室谈话,「坐定后,他即问,你对日本战事,怎样看法?我略谦逊道,我以为「九·一八」事变之后,经过五六年,当时日本政府尚无扩大战争之意,且有控制军人之力,那时却是谈判的机会,可惜张宋两位都没有与他们诚意谈判,失此机会。后来日本不守塘沽协定,节节推进,占领地方已不少。目下日本政府已没有控制军人之力,要想和平解决,摄于军人,无从谈起。此时我们决不能谈和,为民族为国家,只有抗战到底一途了。……后众人问我,君向主亲日,何以对蒋先生说抗战到底的话,莫非违心之论?我曰不,所说的都是由衷之言。我主张亲日,不是亲帝国主义者的日本。现在他们侵略我国,与我为敌,怎能再讲亲善?」
抗日战争期间,日本想延揽旧北洋政府各部次长以上官员出来任职,曹汝霖、陆宗舆、章宗祥都拒绝了。曹汝霖曾公开表示要以「晚节挽回前誉之失」。
日军在筹组华北伪政权时,一度曾把曹汝霖看做理想人选,但曹始终不为所动。后来,王克敏曾给他挂上「最高顾问」的虚衔,王揖唐出任伪华北政委会「委员长」时,又给曹挂了个「咨询委员」的空衔,但曹汝霖从不到职视事,也未参与汉奸卖国活动。
颇为戏剧化的是,素有「亲日派」之称的曹汝霖在大义面前没有沦为汉奸,而当年的北大学生,在火烧赵家楼事件中冲在前面、放了第一把火的梅思平,抗战期间却堕落为一个大汉奸,出任过汪伪政权的组织部长、内政部长、浙江省长等要职。抗战胜利后,梅思平被处决。
曹汝霖 1949 年去了台湾,1966 年死于美国底特律。
曹死前在《一生之回忆》中对「五四运动」评价说:「此事距今四十余年,回想起来,于己于人,亦有好处……唤起了多数人的爱国心,总算得到代价……」
作者 宗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