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官员为何要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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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 这么件简单的事,一些人还煳弄我。」黑龙江省委原书记宋法棠有次到哈尔滨市调研,见有的街道脏、乱、差,要求尽快整治。没多久,哈尔滨市一名领导向他汇报不日将安排 2000 人清扫。到了那天,宋法棠派人前去察看,一个人也没有;第二天又让人去看,只有 20 多人在那里忙活。

无独有偶。近期曝光了多起对中央环保督察组撒谎的事件。如 2018 年 11 月,辽宁省葫芦岛市绥中县政府、东戴河新区管委会在中央环保督察发现违法围填海问题后,没有花心思整改,却由分管副县长提议,县长批准,编造「阴阳文件」,一边对上级谎称违法项目已停止建设,一边却召开专题会议加快推进违法项目……

煳弄上级或下级、说谎话、搞欺骗,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在官场中不同程度地存在。它不仅扰乱了官场和政治生态,还滋生了一言堂、贪污腐败等现象,我们必须正视。

谎话知多少:

迎检吹上天、「撒谎式澄清」、拿上级当枪……

「你开过什么会啊?国务院 10 月份的安全电视会议,你 6 月份就提前贯彻了啊?」

国家煤矿安全监察局原局长赵铁锤,在事故调查中,曾多次遇到过说谎官员。这是云南省富源县某煤矿发生瓦斯爆炸后,履职不力的副县长撒谎,当场被他揭穿的场景。接着,他苦口婆心劝说当地官员吸取教训,将工作抓实。

官员对上级、下级和公众说谎,分为口头和书面两种。廉政了望记者采访了多地干部,并梳理媒体报道,收集 40 余个案例发现,日常工作中,接受上级督导、检查、调研汇报工作时,接受纪委监委、巡视巡察组调查时,接受媒体采访时,一些官员都说过谎。

其中,将未落实的要求和工作谎称为已落实,在官员说谎事例中最多见。

「您一万个放心。」2006 年 9 月,贵州六盘水市向国家环保督查组的汇报会上,时任副市长叶大川抢着描述了「人间仙境的美好画卷」:「六盘水市中心城区空气质量常年稳定达到国家二级标准;城市空气质量为贵州省 9 地市最好;境内没有任何煤化工企业」,「水源保护区也没有任何工业企业」……不久后,叶大川这些表态被证实全是谎话,「说谎欺骗督查组」一案也被挂牌督办。

赵铁锤多次戳穿各地官员说的假话。

煳弄上级工作组,也是说假话现形的重要渠道。2018 年 3 月,湖北荆州市河道采砂管理工作联合执法专班正在公安段巡查,公安县水政监察大队大队长徐才浩凌晨打电话给副大队长吴克俭,要求核查专班发现的疑似非法采砂。吴克俭当时答复:「好,马上就去核实。」然而,专班等了约 70 分钟,未见大队出艇,也没反应。原来,吴挂了电话继续在家睡大觉,还向徐才浩谎称出艇检查时未发现偷采船只。

纪委监委展开调查时,有官员为逃避处罚,也常说谎,还有戏精搞起了「撒谎式自首」。2011 年,广东省纪委号召党员干部主动交代问题,茂名市人大常委会原副主任朱育英向专案组「轻描淡写」承认,自己曾收过几万元红包。以为就此「翻篇」的朱育英,再也不肯交代。没想到,此前就已有人举报朱的严重问题。经调查,朱育英的受贿金额达 1000 多万元。

对上级和公众搞「撒谎式澄清」,也值得警惕。2013 年,时任辽宁省西丰县委书记闫立峰违规使用豪车、套用武警车牌一事被曝光,他却在受访时称,「车是从朋友处借的,借了两个多月」,「司机是临时工,已辞职」。后来,其被证实超标配车,使用套牌,受到严厉处分。

除此之外,记者采访发现,在一些地方,上级对下级说的假话亦不少。

有老干部告诉记者,前些年,该市级部门局长每周五常不在岗,对下谎称到省上跑项目,其实到省局转一圈就前往女儿就读的学校。后来,此事被公开通报,局长也被免职。

时任辽宁省西丰县委书记闫立峰。

一名县委常委则对廉政了望记者回忆,此前县委书记主持会议研究工程项目推进时,曾派秘书对其事先打招唿,称上级领导关照,应按政策高限减免费用。「当时我就有疑问,后来县委书记被查,才知道『领导关照』子虚乌有。县委书记与工程老板早已打得火热。」

还有更「奇葩」的。2019 年 6 月,内蒙古自治区财政厅副巡视员包烂漫被「双开」。通报中称,其「鬼迷心窍,对诈骗犯的无理要求深信不疑,言听计从」。为了给诈骗犯交代,她对同事、下属等撒谎骗钱,借钱不还。

因何铤而走险:心存侥幸还是另有苦衷?

采访中,多名官员对记者表示,他们知道对上级、对组织说谎违反党纪国法,可有人还是铤而走险。究其目的,主要有掩盖工作失误、夸大成绩求关注、病急乱投医、被胁迫等四类。有的原因还相互叠加。

2018 年 9 月 17 日,向中央扫黑除恶督导组汇报后,湖北麻城市教育局党委书记张云飞有点心虚。她对督导组谎称,8 月 16 日召开了全市教育系统扫黑除恶专项斗争推进及秋季开学工作会,不料督导组要求她提供印证材料。实际上,当天只开了开学工作会。工作人员将包装过的会议记录上交后,弄虚作假行为很快被发现。张还被查出其他问题,受到党内严重警告处分并被免职。

正是张云飞没有将工作落实到位,导致在上级督导面前心虚,最后只能通过说假话、造假材料来「煳弄」。此类情况在官员撒谎案例中占多数。

记者采访中还发现,如今时代在不断变化,工作要求也越来越高,不少官员对此很不适应,他们既不具备化解风险和挑战的领导能力,也不具备站高谋远的眼光,对要求落实不到位,上级询问下来,就只好说谎,能瞒一时是一时。

撒谎为「表功「的也不少。「他说我们确实做了很多工作,希望给上级留下深刻印象。」一名曾任县长秘书的官员对记者回忆,一次市委书记到该县调研,由县长汇报。「之前做的,准备做还没做的,完全子虚乌有的工作,他都夹杂在汇报里,说农业产业园在全市有『五个第一』,说马上要引进国际企业。」结果领导很感兴趣,派员来摸底,很快被揭穿,县长后被调整岗位。

记者采访中得知,在个别地方,不少官员对上级说谎已习以为常,有的谈起领导人讲话、各类政策头头是道,对落实上级要求拍胸脯保证「包在我身上」,说得连自己都信了,结果却迟迟不见行动。有的事先明明毫无部署,却对上级领导宣称已全面整改。更有甚者,说谎一点都不脸红,甚至连处分决定到达的前一分钟,都还在对前来调研的上级领导「保证真实」。

事实上,多名官员之所以对上级、组织撒谎,背后有着深刻的原因。西部某县县委书记告诉记者,一段时间以来,官场上确实存在领导干部调研检查走马观花,下属说得好等于干得好,表态得快等于完成得好的浮夸风,多名说谎官员都有侥幸心理。认为领导不会亲自去查看,不少违纪者、「撒谎式澄清者」也认为组织不会追查,才铤而走险。

此外,不少人还以为,官场谎话多在系统内流传,外面不知道,领导即使知道,被骗了也不光彩,只好家丑不可外扬,不会公开问责。

就像前文中的叶大川,座谈结束后还不忘推荐:「要看一些好的,有代表性的企业。」他没想到,督查组下午就到实地深入调查,发现了不少问题并公开曝光,自己后来也被处分。

多名干部提到,如今上级调研的作风越来越深入,再加上纪检监察机关发力,党委政府的督查、巡察等队伍也更加完善,其使用的技术手段也更先进,要把上级「煳弄」住比以前难多了。

梳理上级对下级说谎的案例,不少是体现自己的手段和威权。某市直部门一名官员对记者回忆,十八大前,该部门负责人经常称自己和某副部级高官有密切关系,坊间更称其是高官「干儿子」,负责人也在单位飞扬跋扈。后来这名高官落马,负责人又称「干儿子」纯属他人栽赃,是谣言。「后来我们才知道,二者根本没有关系。」

不少受访者还透露,一些时候,上级对下属撒谎则是在收买人心、让下属更卖力工作。但因信息不对称,地位不对等,这种谎话很难被揭穿。

危害有多大:「吹牛撒谎势必引向政治上的灭亡」

官场中的说谎行为,是严重的违纪违法行为,《中国共产党纪律处分条例》和《公务员法》对此都有明确规定。

有时一个不实的信息,就会引起严重后果。

「井下职工确实有欠薪的。这个事情,我说错了,不管什么层级报告错了,不管任何原因,错了就是错了,错了就要改。」2016 年全国两会上,时任黑龙江省长陆昊表示。此前因为听了谎报,他曾对外透露,龙煤集团井下职工 8 万人,没有少发一个月工资,经媒体报道引起争议。更正后,陆昊还在会上对解决工资拖欠问题做了部署。

谎话还被认为是腐败的开端。辽宁省广播电视台原台长史联文落马后反省称,「当你身边人开始说谎时,你一定要注意,他已开始做一些不可告人的事情了。」

对于说谎者而言,编一句话,圆谎就得用二十句。记者在某县采访时了解到这样一起案例。前几年,该县一村主任为亲属申报危房改造补助,编造了一处危房地址。镇上要来实地考察,他忙谎称村里征用,动员原房主暂时搬出去并给予补偿;又教亲戚说谎应答。镇干部发现了疑点,他一边继续撒谎,一边给许多人送礼堵嘴。闹得全村皆知,大家都嗤之以鼻。随着村民举报,核查的深入,一系列谎言被揭穿,镇村十余名干部被查。

「你自己满嘴谎话,煳弄领导,报喜不报忧,还怎么严格要求别人呢?别人把你看透了,也对你如法炮制。应该说我这样做,起了很坏的示范效应。」一名落马县委书记在忏悔书中这样写道。在其任职后期,不少人无中生有地创造和汇报政绩,该县被上级多次通报,考核排名倒数……

我们党一向坚决反对任何说谎行为,倡导忠诚老实的品格、实事求是的作风。党的十八大以来,中央出台一系列党纪党规,从制度层面规定党员干部绝不能有任何欺骗行为。

对解决官场中的说谎现象,多名受访专家也支了招。归结起来,从个人层面,干部要摒弃扭曲的政绩观,培养忠诚老实、襟怀坦白的政治品格,增强干事创业的能力,敢于担当,自己不说,也不暗示指使下属说谎;领导要真正深入基层,了解基层,善于发现问题,解决问题,让人煳弄不了。

从组织层面,除了加强诚信、忠诚教育,综合运用督查、巡视巡察等手段一抓到底,还要对公然说谎者加大问责和问题公开力度,引入媒体监督,将公务活动置于公众监督之下,如此一来,谎话将会越来越没有市场。

「列宁曾告诫,吹牛撒谎是道义上的灭亡,它势必引向政治上的灭亡。」在成都市委党校教授刘益飞看来,官场说谎之风盛行,体现出「三严三实」在一些地方仍然缺失。如果人人都向着实干家、落实者、行动派的标准努力,自然会减少欺上瞒下、冒险说谎的可能。官场谎话反映的深层问题,值得长期探讨。

记者采访中了解到,当前整治形式主义官僚主义,治理表态多调门高、行动少落实差等问题,为正视和解决官场谎话提供了良好的契机,不少地方都出台了治理措施。但唯有多管齐下,久久为功,方能改变欺上瞒下、谎话连篇等现象,使整治收到更好的效果。


作者 李天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