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培德:屡屡吃亏,不得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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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 不熟,在杭州绕了好几个路口才找到全民健身中心。中心门卫室里站着一圈人,闲聊,只有一个穿长袖白衬衣的,他就是浙江省体育局原局长陈培德。他刚从福建治病回来。
2001 年足坛打黑风暴之后,他就被打上「打黑斗士」的烙印,与体育反腐联在一起。
去年年底,中央巡视组进驻国家体育总局后,电话找到他,希望他提供一些对体育界黑幕的看法。他很激动,立即写了一封信给巡视组,「有些话在电话中说不方便」。
「后来巡视组给体育总局反馈的巡视意见中,就引用了我信中的一些原话。」陈培德说。
巡视组后来又打来电话,希望他能到北京进行详谈交流。他这次和巡视组成员聊了很久,「很多到现在还不方便公开说的,我都给巡视组说了」。
「我告诉巡视组,一些管理中心是有问题的,其中(我)就提到了跆拳道中心。在以前的跆拳道比赛中,就出现碰了就倒这样的假摔问题,这必须引起各方面的重视。」
今年 1 月,国家体育总局拳击跆拳道运动管理中心原副主任赵磊被判刑 10 年。此后体育总局不断有干部落马,包括国家体育总局副局长肖天。
「越看越看不懂」
退休多年,陈培德喜爱在健身中心打打桥牌、打打网球,领着小孙女公园玩一玩,生活得充实而快乐。大多数时候,他安步当车,用他的话说:「走路一定要走 40 分钟以上,才对健康有益。」
但他仍热心关注、探讨体育领域的打黑、反腐。随着足球改革、体育反腐推进,不少媒体又找到他。他也很热心,介绍当地一些体育届人士与媒体接触,希望能就体育腐败的问题探讨得更深一些。
陈培德家挂着一副《图腾牛》,一女孩牵一大一小两头牛。这是打假扫黑期间,一名国画家送的,题词「培德兄牛劲颇足,反黑哨揭竿而起,置乌纱帽而不顾,名扬中外,牛也,牛也!」
他说:「我觉悟不高。最初我是站在本地的角度看问题。」
当年,调任浙江体委(即后来的浙江体育局)主任前,他与体育几无交际。对体育的了解可能仅限于公平竞赛、公开竞争。
「但是来了之后,越看越看不懂,很不正常的现象。」他说。
有些比赛,赛前就内定金牌得主;有些比赛拿到名次的个个都打破了世界纪录,但没人敢去参加世界性的比赛。陈培德还记得一件有趣的事,当年一次自行车比赛上,有个运动员第一个快冲过终点时,突然调转车头往后骑。
为啥?
「赛前教练给他吃了兴奋剂,只争名次不能进前三。前三要检查小便。但他吃下去后控制不住自己,快到终点才想起教练的话,不得不倒转骑。」
他重复说着 5 个字,「公开的秘密」。兴奋剂、给各运动管理中心塞钱送红包……「大家都知道,但是谁都不说,这层『窗户纸』谁都不捅破」。
我问:「当时浙江难道就没有这些现象?」
他承认「偷偷摸摸搞的有」。一次全省运动会上,温州、台州查出服用兴奋剂。两地被取消该项目全部成绩,当地体育局长找到他办公室,谈崩了,大吵一架。
「我自己的底线,浙江要干净。只有浙江干净了,我才能说话。」他说。在一次全国性运动会上,他就挑战意味地公开宣称,如果赛风问题不能得到根本扭转,浙江今后将不参加。
这也许是无奈之言,他说「我们屡屡吃亏。不得不说。」当时体育市场化程度虽然还不高,不过获得名次带来的不仅是运动员有成绩、教练有业绩、官员有政绩,还能有众多的奖励、奖金。
孤军奋战的结果可想而知。
「这些在体育系统内部,意见也很多。当时国家体育总局也看到了,但是感到没有办法,查不下去。」陈培德说,「这里反腐静悄悄。」
从进入体育系统到成为「打黑斗士」,陈培德对各种乱象的不满堆积 8 年,爆发是必然,足球只是碰巧成为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不是天然的「叛逆」,环境慢慢磨就了他。
「最大的压力我不能说,只能烂在肚子里。」
2001 年底,「甲 B 五鼠事件」爆发,杭州黄龙体育场愤怒了,球迷高喊:「假球!」
此后的事情发展就广为人知,陈培德联手俱乐部老板直指黑裁判。那是中国足坛首次自揭黑幕的打假扫黑。
有段时间,他的司机养成了每天出车之前先全面检查车况的习惯,就怕别人在上面做手脚。「不过我还真没有受到过什么人身威胁,主要的压力是来自其他层面。」
我问他:「其他层面指的是什么?」
「很抱歉。最大的压力我不能说,只能烂在肚子里。」
「为什么?」
「叫我不要说!」
「现在还不能说吗?」
「对!条件还不成熟。」
一次陈培德去体检,遇到一些离退休干部问他,「你怎么搞这么多事?」
他称,体育腐败的利益链太粗、太长。虚报年龄、以大打小是领导认可的;收买裁判的钱是从体育经费中拨出的,「这些都是经有关领导商量的」。
当时西部一省级体科所被体育总局突击查出购买、囤积了很多兴奋剂、违禁药物。「这么多药需要教练、运动员个人去买吗?买不了也买不起,都是以科研经费的名义买的,当地体育局拨钱。」
「其他各行各业的腐败多是官员个人行为,唯独体育领域的腐败多是集体行为。」要追究的不应只是某一个个人,「当然有人会当替罪羊,这也是体育反腐公开的秘密。」
这需要外力介入,打破利益链,否则很难推动。
他设想的突破口比较激进,取消全运会。「很多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比如赛风的问题可以迎刃而解,还要淡化金牌,政府要制定法律或者法规,修改《体育法》,明确把体育经费的比例,在群众体育和竞技体育这两方面的比例要划清楚」。
另一个切入点是,用单项锦标赛来代替全运会。「这样既可以选拔优秀运动员,又可以把体育管理者的精力转移到全民健身上去。」
「你说我敢言,但我的口碑还是很好的」
嘴巴厉害,敢说会说,数名与陈培德有交流的人对他的印象一致。
中国篮协曾因观众哄闹事件警告浙江体育局,如果再发生将取消主场资格。接下来的一场比赛,公安局长出面对观众进行警告,但效果不佳,差点被嘘下来。陈培德只好拿着话筒再上,晓之以理,居然成功了。
「他讲话很煽情。」一名当地干部称,这对他的仕途曾有帮助。
因为能讲,当年很多人都知道金华四中有这么一个铁嘴陈培德。他后来被提拔为金华市委宣传部长。
他话语也带有战斗性,也曾带来麻烦。
「假如鲜血能擦亮更多人的眼睛,我就是死也在所不惜。黑哨将在烈火中死去,贪官也难以幸免。」「我看到那些拿了黑钱的裁判,正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发抖!」不管面对媒体还是同事,他的语言一如既往。
一次会议上,有同事实在听不下去了,当面让他停下来,不要讲。
「从 1983 年当上副厅,1986 年到浙江师范大学做党委书记,一直到你退休,将近 20 年,你的职级都没有升迁,这是否和你嘴巴爱说有关?」我问。
「这个问题,说起来就复杂了,你说我敢言,但是,我们省委、省政府无论是上头还是下面,在群众里面,我的口碑还是很好的,因为我一直恪守一个座右铭,两句话,叫:口碑重于官阶,人品重于官品。」
浙江省原省长沈祖伦曾给他打电话说,「打电话就是向你表示敬意,因为在今天的官场上像你这样敢讲真话的人太少了。」
2006 年,时任浙江省委书记的习近平约陈培德见面。他回忆当时的场景说,因为足球,习近平在福建工作时就知道了他。
陈培德从 2001 年足球扫黑起因讲起,一直讲到体育其他项目的一些黑幕。
2010 年,他再次上书习近平,就足球反腐与改革提出了一系列的建议。这封谏言信习近平收到了并批示,分管体育的中央领导也做了相当肯定的批示。
最初,他打假扫黑还出于自身考虑,后来,这已经成为他的自觉。
「从 2002 年到现在,我一直在做一件事,就是净化体育的环境,维护体育竞赛的公平公正,尽一个体育人的责任。做一个讲良心、守职业操守的官员。」
作者 徐浩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