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隆朝的反腐与纵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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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隆一朝是所谓的大清盛世,但在中后期,官员的贪污也随之自上而下弥漫的歌舞升平而愈演愈烈。以浙江巡抚为例,干隆五十八年(1793 年),继王亶望、陈辉祖两位前任之后,时任浙江巡抚福崧又因贪腐落马。然而浙江巡抚的前腐后继,只是干隆晚年官场贪腐成风之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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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1 年,干隆帝治下号称鼎盛的大清王朝,发生了一起举国震惊的重大贪腐窝案:时任浙江巡抚的王亶望,在甘肃布政使任上谎报灾情、私分救灾银事发落马,甘肃官场涉案者多达 60 余人。
此案,朝廷最后查清王亶望伙同陕甘总督勒尔谨等人,共贪污赃银 1000 多万两,祸及官吏 60 余人,其中王亶望论斩,勒尔谨自裁,冒赈至两万银两以上者 22 人死罪,其他官员发配。此案是大清立国以来所未有的特大贪污案,可谓震撼朝野。
然而,王亶望的下场,似乎并未影响干隆后期官员们的继续贪腐:这是一个自皇帝以下都在自我封闭中歌舞升平的年代。干隆自己带头铺张奢华,上行下效蔚然成风,官场风气早已悄然变化,贪墨、结党营私、官官相护,各地财政则普遍出现了严重亏空,大省大亏,小省小亏,钱粮名实相符的州县寥若晨星。其中山东省巨亏 200 万两之多,福建亏空 250 万两以上。
三任浙江巡抚落马
王亶望被处决后仅仅 3 年,他的继任者,也就是当初奉命查抄王家的浙江巡抚陈辉祖,此时虽已升任闽浙总督,也因贪腐照样落马,被赐自尽。
陈辉祖落马,事发于他的四弟陈严祖。干隆四十七年(1782 年)正月,时任甘肃理环县知县的陈严祖,被发现系王亶望贪污大案漏网成员,贪污金额为 4800 两,而当时主持王亶望案查办的陈辉祖,显然难脱包庇干系,遭干隆帝降诏严斥,因此自请降三品顶戴留任。
但在当年 9 月,陈辉祖即被进一步追责,遭朝廷革职拿问,其罪状显然不只是包庇。原来,朝廷「检校亶望家入官物与原册有异同」,进而查明,陈辉祖当初在奉命查抄王亶望家产时,以银换金,隐藏玉器,多将贵重器物占为己有。
于是在次年 2 月,陈辉祖因牟利营私罪名被干隆帝赐自尽。但陈案并非就此打住,在他身后 5 年,干隆帝将湖北官场之贪腐成风,归咎于当初陈辉祖任湖北巡抚时,更将其子充军伊犁。
干隆一朝是所谓的大清盛世,但到干隆中后期,官员的贪污,也随之自上而下弥漫的歌舞升平、奢靡气息而愈演愈烈。以浙江巡抚为例,干隆五十八年(1793 年),继王亶望、陈辉祖两位前任之后,时任浙江巡抚福崧又因贪腐落马,他被查实索贿白银 11 万两,并侵吞公款 6 万多两,在被押送北京途中被勒令自尽,同案犯官两淮盐运使柴桢则被就地正法。
浙江巡抚的前腐后继,只是干隆晚年官场贪腐成风之冰山一角:干隆四十七年山东巡抚国泰案、干隆四十七年闽浙总督陈辉祖案、干隆四十九年江西巡抚郝硕案、干隆六十年的闽浙总督伍拉纳案、福建巡抚浦霖案……自此,封疆大吏们的前腐后继,在清朝就这样拉开了永不停息的大幕。
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此间,干隆查处贪腐官员力度不可谓不大。史载,干隆查案,从不投鼠忌器,也不讲究什么「办案范围」,并且时时警惕着官员的贪腐行为,甚至从蛛丝马迹中觉察。
干隆四十九年春,干隆帝在巡幸江南途中,召见江西巡抚郝硕。郝硕的奏对支支吾吾,毫无条理,让皇帝很不满意。于是被勒令「进京候旨」,事实上革了职。但郝硕的霉运不止于此。问答中,干隆还敏锐地察觉,郝硕恐怕不仅仅工作能力不行,很可能还有贪腐行为。
于是,干隆下令两江总督萨载借机去江西密查郝硕。5 月,萨载回奏郝硕果然有腐败行径,一是向下属官员勒索钱财,二是收受馈送,涉嫌受贿。郝硕随即被正式革职,并被抄没家产、勒令自尽。
然后,干隆又从郝硕的腐败,联想到了整个江西官场。很快,查实有行贿情节的江西各道府州县官员 71 人,连负责查办此案的两江总督萨载,也因失察之罪,被革职留任,被扣罚养廉银三年。
干隆处置贪腐的手段也相当酷厉,干隆二十二年,朝廷查出云贵总督恒文低价向下属强买黄金,少付银两,同时有数万两银子的财产来源不明。于是恒文被「谕令自尽」,和他「搭班子」的云南省级领导也被「一锅端」:
巡抚郭一裕参与强买黄金,被撤职、充军;布政使纳世通、按察使沈嘉征知情不报,还一味迎合上司的不法行径,被革职。有主动行贿行为的剑川州知州罗以书,革职,杖责 100;临安府知府方柱等 37 名在任知府、知州、知县,被认为在被勒索的时候人人隐忍,没有一个人告发,不能算是自首,全都有罪。结果 37 人全部被「降一级留任」。
对犯罪的官宦子弟,干隆则会从严从重判决。王亶望案发生后,闽浙总督陈辉祖的弟弟陈严祖、两江总督高晋的儿子成德都涉案,分别贪污白银 3700 两、4300 两。两人初判都是斩监候。但干隆将二人改判了「斩立决」。
然而,干隆末年的贪腐案,却也随着反腐力度的加大而前腐后继、愈演愈烈,根源还在干隆自身。尽管他制定了一系列法律法规来预防、惩治腐败,但他同时也推出了更多的制度,把官员们往腐败的道路上推:臣工贡献、皇帝出巡、议罪银、官员公捐……
臣工贡献就是达官显贵们向皇帝进贡,干隆把地方高官进献贡品的多少、好坏、周期长短,和他们的「忠诚度」联系在了一起。始于雍正朝的臣工贡献制度,在干隆朝严密化、系统化,而且进贡周期越来越短,最初是端阳、万寿、元旦时大臣们进贡,后来干隆又规定上元、中秋等节也要进贡,而且平常要有「非例之贡」。仅有制度可循的,干隆时期的天下总督每年进「例贡」183 项、巡抚进「例贡」277 项,这还不包括制度之外的「非例之贡」。
当时的闽浙总督伍拉纳就承认:「我们并不自出己资买办物件,乃婪索多银自肥囊橐。」而浙江巡抚福崧到任后,马上吩咐盐运使柴桢「代办」贡品,有玉器、朝珠、手卷、端砚、八音钟等件。这一次进贡花费白银三万八千余两,全都计在盐运司衙门的公款上。
干隆拿到的贡品太多,塞满了整个紫禁城。到嘉庆继位后,发现「内府所存陈设物件,充禼骈罗,现在无可收贮之处」。事实上,绝大多数贡品,干隆压根就没看过,更没碰过,「所贡之物,视之真粪土之不如也」。
干隆还喜欢出巡。他在位 60 年,外出巡幸超过了 150 次,平均每年接近三次。干隆本人也承认此举劳民伤财,在晚年说:「朕临御六十年,并无失德,惟六次南巡,劳民伤财,作无益害有益。」
正由于出巡过于频繁,且热衷游山玩水,地方官绅便投其所好,不惜耗费巨资「接驾」。在富庶的江南地区,盐商等富裕阶层或者主动捐献、或者被官府勒索,承担了主要成本,而在经济欠发达地区,则完全是动用公款,于是腐败官吏趁机中饱私囊。
「独善其身」只是美好的幻想
此外,干隆朝还有议罪银制度,这是根据官员犯罪情节的轻重,交纳相应数额的银子来免除一定的刑罚。
议罪银制度明显有法不依,加剧了清朝官吏的腐化。干隆本人也承认此举有可能让「廉者为贪者受罚」,但就是不取消,还将此举扩大化,将一些在财务上的「无着款项」也勒令相关官员赔补。
比如干隆 47 年镇压回民起义后查出「军需断难开销各款」,一共有 27.7 万的白银难以核实,勒令陕甘总督的俸禄和养廉银都扣两成,直到补足款项为止。这又是一项让地方要员不堪重负的制度。
这其实是皇权的自私。干隆除了可以借此制约地方大员外,还能敛财。因为,所有的议罪银不是缴到国库,而是进入内库,也就是皇帝的小金库。
在这些制度高压之下,封疆大吏们不可能保持廉洁,不得不勒索、挪用,把腐败的压力转移到下级官员头上,最终导致整个地区、整个系统的集体腐败。于是,进入官场的任何一个人,想「独善其身」都只能是美好的幻想。聪明如干隆者,发现了问题,但却不想改变。
于是,干隆朝反腐的最终结果,就是出了和珅这个空前绝后的巨贪,据计算,他被查抄的家产总数超过白银 8 亿两,而当时大清国库每年收入才 8000 多万两。
作者 毛剑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