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人足球 点亮生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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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球大战进入 1 对 1 决胜,中国队盲人球员朱瑞铭抱着足球,扶着引导员的肩膀走向点球点。伊朗门将严阵以待,巨大的身躯几乎占满了球门。朱瑞铭站定后,引导员李进走到球门后,用一根金属棒按顺序将球门的四个角各敲击了两下,这么做是让盲人球员确定球门方向和起脚位置。此时,全场安静,隐隐能听到拱墅运河体育公园外车流的声音。

朱瑞铭整理了一下眼罩,俯身用手将球护住,右脚做好起脚的准备。裁判哨音响起,他没有迟疑,在起身的瞬间把球准确地罚入球门右上角。伊朗门将判断错了方向,观众席上爆发出欢唿声和掌声。朱瑞铭挥了挥拳头,没有要求引导员搀扶,回头缓步走向队友们。这记点球十分关键,接下来守门员许华楚又扑出了伊朗队的点球,中国盲人队战胜对手,成为本届杭州亚残运会盲人足球冠军。

盲人也可以踢足球,这是很多健全人想不到的。他们的足球与健全人不同,但有别样的精彩。中国盲人足球队是一支世界劲旅,在国际舞台上为祖国争得荣誉。

他们听足球

盲人足球也被称为针对视觉障碍运动员的五人制足球,于上世纪 20 年代在西班牙兴起,60 年代在巴西十分流行,1996 年被国际盲人体育联合会确认为比赛项目,在 2004 年雅典残奥会上亮相。2010 年广州举行的第一届亚残运会上,盲人足球就是比赛项目。

中国盲人足球队成立于 2006 年,最初是为北京残奥会组队。当时,球队从全国残运会选拔有潜力的运动员,并且从特殊学校招纳了一些喜欢足球的孩子,一度只有 6 名队员。17 年过去,中国盲人足球有了长足的发展,如今已拥有一套完整的选拔体系和多项国内赛事,拥有自己的人才库。

1989 年出生的俞裕锬是当下中国队年龄最大的队员,被队友们称为「老俞」。他先天就接近失明,10 岁成了全盲,但从小喜欢听广播里的体育新闻,尤其关注世界杯比赛。当年,福州市盲校挑选队员备战全国盲人足球锦标赛,他正在盲校乐队吹小号,立马为自己报名。他是中国比较早的一批盲人足球运动员,从福建踢到全国,还踢到了世界。俞裕锬在场上踢中场,参加了多届残奥会,见证了中国盲人足球的崛起。

十多年间,中国队夺得了 6 届亚锦赛冠军,2008 年在北京第一次出征残奥会,获得了银牌。2010 年广州第一届亚残运会上,中国队首次获得冠军。中国盲人足球是世界劲旅,2018 年盲人足球世界杯上获得季军。东京残奥会上,俞裕锬带领现在的这批队员再度获得银牌。在今年夏天结束的盲人足球世锦赛上,中国队击败德国、英格兰、巴西等劲旅,晋级决赛,最终在点球大战中惜败于阿根廷。

中国对阵日本,盲人队员们在守门员许华楚的带领下登场,后为刘勐。

盲人足球脱胎于五人制足球,比赛在两队间进行,每队上场 5 名队员,包括 4 名完全失明的 B1 级队员和 1 名视力健全或视力部分缺损的 B2 或 B3 级守门员,还有一名引导员,场外最多有 5 名替补队员待命。为保证公平竞争,除守门员外,其余球员均佩戴黑色眼罩。

比赛场地长 40 米、宽 20 米,两侧设有挡板,没有球出边线的概念,球员能借助挡板发出的声音判断球的位置。但盲人足球有底线的概念,防守方把球踢出底线将给对手提供角球的机会。比赛分上下半时,各 15 分钟,在暂停、换人、犯规时会暂停计时,因此整场比赛通常需要约 70 分钟才能完成。

比赛用球与一般的足球不同,其内胆有 6 块铁盒,盒里有一颗钢珠,足球滚动就会发出响声。盲人球员根据球运动时发出的声音去寻找足球,完成传球、拦截和射门等技术动作。比赛时,守门员、引导员、教练员是有视力的健全人,可以给盲人球员提供指导。引导员站在对方球门后面,通过敲击球门帮运动员确定球门位置,把握射门时机。教练员主要负责中场指挥。

健全人足球比赛中,一个好门将相当于半支球队;盲人足球场上,一个好门将相当于半个教练。以定位球为例,守门员会手把手帮助队友找到相应点位,指挥攻防。中国队门将吴利民说:「作为场上唯一视力健全的运动员,我的责任肯定会更大。我要多沟通,既要组织队友的防守,也要兼顾自己的防守。」

比赛前后,盲人球员们会排成一列,互相搭着肩膀入场、离场,守门员就走在队伍的最前列。当有球员进球时,守门员会第一个冲到中圈,招唿队友们一起庆祝;球员被换下时,守门员总会小跑到面前,拍拍队友的肩膀,鼓励一句「踢得不错」。赛后,守门员要为队友指引谢场的方向。

在盲人足球比赛中,「听」很重要。在失去视力的情况下,球员们奔跑、冲刺,直面对手的拦截和冲撞,这一切都基于对场上声音的捕捉。健全人试着闭上眼睛走一小段路,就能体会到盲人球员面临的恐惧与风险。中国盲人足球队主教练王桂顺说:「为了保证球员的安全,任何一方球员在移动时,必须发出类似『喂』的声音,否则会被判犯规。」

印度队罚任意球,中国小伙子们排成人墙。

通过比赛可以发现,盲人球员有自己的过人节奏与动作,但要与引导员密切配合。出现机会时,引导员会立即释放信号,拿球的队员便起脚射门。盲人球员很少上前接球,往往停在原地等皮球滚来。比赛时,观众不能喧哗。只有进球之后,看台上才爆发出积蓄已久的热烈助威声。

练球先练胆

刘勐是中国队的中后卫,绰号「勐爷」,因为先天性角膜炎,不到 13 岁就彻底失去了视力,足球成为他在黑暗世界里的一道光。在昆明市盲校就读期间,刘勐和同伴常常把能踢出声的矿泉水瓶当球踢,没想到因此开始了足球生涯。2009 年,他被云南队教练相中,2014 年进入国家队。

最初,国内不生产盲人专用足球,盲人球员用塑料袋包着足球来训练。正常人带球是趟着走的,如果盲人球员也采用这一方式,球脱离掌控后就不易寻回。中国队教练设计了一种适合盲人球员的带球方式:两脚交替行进,球在两脚间来回撞击。这一技术是中国独创。

因为看不见,盲人球员不敢在球场上奔跑,何谈其他技术动作?至于在比赛进程中接受教练员和引导员的指引,更是无从谈起。因此,克服心理障碍是根本性的难点。刘勐当年练球遇到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不敢跑。他说:「怕摔跤,怕撞到,反正是各种怕。因为看不见,我对前面的一切都充满恐惧,对速度和力量的理解不强。」

中国队教练想出了另一个办法:在训练场上拉一块网,球员们往球网方向踢球,然后跑过去把球追上。曾担任中国队教练员的乐建昆解释道:「这是训练他们跑动的勇气。因为球一动就会有声响,慢慢的他们就追到了,逐渐建立起自信,后来可以控球、带球过人,再后来就能接到传球了。」就是这样循序渐进、慢慢积累,队员们将信心建立起来。

盲人足球的技巧训练更是艰难。教练指导的每一个动作,从大腿、小腿到脚部、关节如何发力、如何控制角度,刘勐和队友们都要靠手去感知,在每一寸摸索中学习。一个简单的动作往往需要重复上千遍,受伤是家常便饭。

在盲人足球比赛中,传切配合使用较少,球员盘带突破较多,场上不时出现连续带球过人的场面,非常精彩。中国队球员的球感出色,个个能带球过人。练习射门时,教练要贴着球员,保证两个人动作一致。球员感受到教练的动作,需要重复很多次才能掌握要领。好在盲人足球的技术动作较简单,主要集中在脚下。乐建昆曾在接受采访时介绍:「盲人纯熟的带球技术需要千锤百炼,他们有个特点,就是认定的事会努力去做,不会只是玩玩。」

盲人球员在场上的每一个动作都存在风险,因为他们的前方情况永远是未知。亚残运会决赛明显考验球员的勇气。中伊双方球员奔跑迅速、拼抢积极,倒地的情况也更频繁。王桂顺说:「一方面,有的人天生就具备这种无畏的胆识和胆量,经过后天的训练,有了技术、能力以及对场上形势的判断力,因而能够一往无前;另一方面,为国出战给他们一定动力,激发他们向前的勇气。如果把我的眼睛遮住,我想我做不到像他们那样勇敢。」俞裕锬说:「我到现在还很怕,但比赛开始后,什么恐惧都忘了。」

冠军的背后

参加杭州亚残运会的中国盲人足球队共 10 名队员,来自福建、云南、广东、浙江等省份,平均年龄 27 岁,大部分人都有自己的本职工作,踢球是副业。比赛前,他们集中训练一段时间,每天的项目包含技术、战术意识、团队配合以及体能训练等。携世界亚军的威名而来,中国队在备战中做了细致的准备。王桂顺说:「针对亚残运会,我们做了一些技战术的训练,提高突破的速度,丰富进攻的路线,增加一些传接球到威胁的点位。」

北京体育大学的学术团队也参与到球队的训练当中,通过实时运动负荷监测系统,采集运动员的心率、跑动距离及速度等数据,为他们安排科学合理的体能训练和康复训练。

盲人足球在雅加达亚残运会时曾被取消,此次回归亚残运大家庭,8 支队伍进行循坏赛,成绩最好的两队展开决赛。在家门口参赛,大家都憋着劲,想把冠军留在杭州。中国队前五战四胜一负,打入 10 球,只失一球。决赛的对手是伊朗,中国队此前与其多次交手,循环赛唯一的失利就是负于伊朗。

决赛那天中午,现场座无虚席,但悄然无声。中国队掌控着比赛,6 号张家彬与 11 号朱瑞铭非常活跃,屡屡在对手门前制造险情。8 号李海福在下半场的一次射门曾击中门柱,引来观众席上一片惊唿与惋惜。中国队球员脚下基本功好,配合娴熟,传导流畅,踢得颇具观赏性。伊朗队基本上处于守势,双方以 0 比 0 进入点球大战。中国队门将许华楚发挥出色,三次扑出对手射门,帮助球队以 2 比 1 击败对手,获得冠军。

比赛结束后,中国队员们在场内站成一排,举起五星红旗,接受全场观众的欢唿和掌声,很多人潸然泪下。王桂顺说:「比赛非常精彩,球员们体现了团结协作、敢于向前的精神,也展现了盲人足球的魅力。」

董俊杰、乐建昆、王桂顺等帮助盲人孩子从接触足球到成为合格的足球运动员,付出了心血。王桂顺最早是队伍里的引导员,后来成为主帅。他与这批队员结缘已久,又对他们要求严格。他说:「从朝夕相处的朋友到严格管理的教练,不会影响我跟队员的感情,我相信他们都能理解。」

爱足球的人

中国队的队员们虽然无法直观地欣赏高水平的足球赛事,无法参与健全人的足球比赛,但黑暗不能阻挡他们对足球的热爱,因为足球丰富了他们的人生。

为了这份热爱,他们愿意付出任何艰辛。球场上发生撞击时,盲人球员无法躲避,受伤的概率极高。每一名盲人球员身上都有大大小小的伤疤,他们会恐惧吗?前锋朱瑞铭为中国队打入本届赛事第一球,去年在印度科钦举行的亚大盲人足球锦标赛攻进 5 球,荣获赛事金球奖。这个山东小伙子说:「其实有些时候也会恐惧,但是在教练和队友的鼓励之下,我们都会坚持下来。我从来不怕和人撞到,只怕把球踢跐了。」

中国对阵泰国,张家彬被对手阻拦。
夺冠后,中国队向全场观众致意。

来自辽宁队的唐治华因为视网膜色素变性致盲。小时候,他和朋友们在足球上套塑料袋来踢。后来学校里有了盲人足球器材,他立马喜欢上了这个项目。他说:「盲人球员克服对周围环境的恐惧是一道坎。心里不畏惧,才能做出想做的动作。我就是在不停的撞击、受伤中,慢慢克服恐惧的。」盲人球员眉骨、鼻子受伤出血常见,踝关节和膝盖受伤的也很多。唐治华最严重的一次受伤发生在 2017 年,他在训练课上左脚踝扭伤,躺了四天不能下床,如今仍未痊愈。

决赛后的新闻发布会上,中国队队长张家彬因伤没有接受采访。伊朗队主教练说,这场比赛给他印象最深的就是中场这位 6 号球员。他踢球已近十年,因为青光眼,眼睛从 10 岁开始出现问题,生活一下子变得极为艰难。他越来越内向,经常整天将自己关在屋里,心里只有害怕。足球拯救了张家彬,他觉得自己并非无用之人,有了存在感,交了很多朋友。

为了踢球,他受了数不清的伤,嘴巴上同一个位置曾在比赛中连撞三次,彻底破相。他的额头也有被撞击后伤愈留下的疤痕,但最严重的是眼睛。2016 年 2 月 29 日,他的左眼在训练中被队友不小心撞到,流了很多血。手术后,他的左眼球被摘除,换上了一只假眼。张家彬没有告诉家人,「他们只知道我做了手术,但不知道是哪里被撞了,不想让他们担心嘛」。

许观生与张家彬一样,来自广东湛江市特殊教育学校,16 岁入选国家队,有着强大的体能和爆发力。他 3 岁时发烧导致失明,从小就很自卑。加入足球队后,许观生第一次参赛就打进了全国八强,一下子有了信心。他很高兴随着球队出去走走,见见世面。许观生也是大伤小伤不断,世锦赛上中国队对摩洛哥,他被撞得下颌骨断裂,但坚持打完了比赛。他说:「受伤不可避免,我已经习惯了。」

健全人门将吴利民说:「我们日常生活、训练都在一起,就像家人一样。在他们身上,我也学到了很多东西,尤其是积极阳光的心态和面对困难的勇气。」

与这些盲人运动员相处,会发现他们的朴实。说起自己的心愿,张家彬、许观生、唐治华等人都想开一间自己的按摩店。他们比赛获得的奖金常常用来补贴家用:张家彬把第一次获得的比赛奖金帮助家里翻修房子,感受到回报亲人的满足。许观生把奖金都给了家人,没有给自己买任何东西,他说自己一定要好好踢球,为家里争一口气。球员中,俞裕锬是奥运会火炬手,钟亮获得了省级五四奖章。他们努力生活的状态令人振奋,为国效力的赤诚令人动容。足球已经成为人生不可缺少的部分,逐梦绿茵的旅程点亮了他们生命的精彩。

王桂顺说:「我参加过很多国际赛事,亚残运会的专业性和先进性都达到了残奥会的级别,甚至更高。大家对中国盲足的鼓励、关心是我们取得成功的重要因素。感谢我们的祖国,因为祖国繁荣昌盛,残疾人运动员才有了展示的机会,得以在亚残运会赛场上为国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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