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鱼爱恨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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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在《红楼梦魇》中写到人生三大恨事:一恨鲥鱼多刺,二恨海棠无香,三恨红楼未完。其实,张爱玲是借用宋朝彭渊材的话,典出宋人释惠洪的笔记《冷斋夜话》卷九:渊材迂阔好怪,尝曰「吾平生无所恨,所恨者五事耳。」人问其故,乃答曰:「第一恨鲥鱼多骨,第二恨金橘大酸,第三恨莼菜性冷,第四恨海棠无香,第五恨曾子固不能作诗。」闻者大笑。

鲥鱼又名时鱼、三来、三黎鱼,与河豚、刀鱼齐名,号称「长江三鲜」。鲥鱼秀而扁,鳞白如银,其肉厚,肉中多有很细的刺,鲜美入骨,每一根刺都值得用心细吮。

我吃鱼也怕多骨,每当吃着多骨的鱼,我总会想起姑婆。她吃鱼竟是照单全收,干脆不用吐骨。只是到了 70 年代,她年纪大了,才不敢吃鱼骨架里的大骨头,但细小的鱼刺,仍然都嚼吃了。姑婆吃鱼的本事,一直让我惊叹为「奇人异行」。

1972 年秋,日本首相田中角荣访华,中日破冰恢复正常邦交。1973 年,《田中角荣回忆录》翻译成中文,广受欢迎。田中回忆,他儿时在家中,长辈提倡要吃整条鱼:从头到尾,连骨、刺都嚼碎咽下。据说因为人和鱼一样,都是来自大海,吃整鱼最有补益云云。

当时我读这本书时,一方面很佩服日本人的吃鱼观,另一方面,是为姑婆吃鱼不吐骨的「异行」发现同好,而且找到理据。

70 年代末,改革开放,许多老书重新出版,我又看了一遍《水浒传》,发现里面也有吃鱼吃个囫囵的主。

《水浒传》第 38 回,写宋江第一次见李逵。「李逵(吃鱼)也不使箸,便把手去碗里捞起鱼来,和骨头都嚼吃了。宋江看见忍笑不住,再呷了两口汁,便放下箸不吃了。戴宗应道:『便是小弟也吃不得,是腌的,不中吃。』李逵嚼了自碗里鱼,道:『两位哥哥都不吃,我替你们吃了。』便伸手去宋江与戴宗碗里将鱼捞过来吃了。」

能达到李逵、田中家人和我姑婆那样的段位,吃鱼肯定是一往无前、无坚不摧,可以畅通无阻地品尝多刺鲜鱼的美味。

可惜大多数人没有「和骨头都嚼吃了」的本事,只能徒叹「一恨鲥鱼多刺」。

有句成语「骨鲠在喉,不吐不快」,比喻心里有话没有说出来,就像鱼骨头卡在喉咙里,不吐出来会非常难受。汉代的许慎在《说文解字》中说:「鲠,食骨留咽中也。」

儿时在广州,亲戚熟人中不时会有人食鱼「鲠骨」。常见的土办法有大家熟知的「吞饭」、「喝醋」等种种,尝试了还不行的话,就得请人「落骨」。所谓「落骨」,就是用「画符」的办法,把卡在喉咙里的骨头化去。

父亲有位朋友姓陆,其妻有点胖,人称「肥陆太」,是「落骨」能手。我曾经看过她为别人「落骨」:端一杯水,用筷子当笔在水中写写画画,口中默念几遍,又用筷子在水中左右各搅拌三圈,最后让患者把这杯「符水」全部喝下去,骨头也就当即化掉。

听长辈亲友说,「肥陆太」虽然爱摆阔,讲大话,但这手「落骨」还是真有效。据说她这手本领,是抗战逃难时路遇高人,出钱请其传授所得。关于「落骨」的传说,我后来也听到过一些,而且至今不绝。当然,最可靠的还是到医院就诊。

虽然容易被鱼刺所卡,但是仍无法阻止人们吃鱼的热情。近年来我发现,熟人中对付多刺的鱼,也分三六九等。其中高手多为女性,她们可以把鱼吃得干净利索,不仅剩下的骨头里绝没有残留鱼肉,而且留在盘子里的骨头和鱼刺,也是排列得很整齐,有如高手写字:一笔一画,交代清楚。有人甚至能把吃剩的鱼骨,拼成类似生物学教科书上鱼类骨骼的插图。

另一类人,特别喜欢吃鱼,却经常会让鱼刺卡住喉咙,遭受许多麻烦与痛苦。我的一个亲戚,有一年曾经因此三次上医院取鱼刺,每次都得花上近百元医疗费。但下次再吃鱼时,他依然还会面不改色地继续吃鱼,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我有一次开玩笑,说他「鱼品不好」,就像有些人,爱喝酒,但喝不了两杯就醉,是为「酒品不好」一样。


作者 王祖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