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业技术学校的「生意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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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月中旬,中考即将拉开帷幕,谭云又开始忙碌起来,准备着新一轮的奔波。
每年的这个时候,各大职业技术学校陆续开始筹备「秋招」。作为四川一所公立职业技术学校(简称职校)负责招生的副校长,谭云今年不胜头痛。
「三月份的『春招』只招了 300 多个学生,比起去年大幅度下滑。『秋招』最多能捞点漏网之鱼,大势已去啊。」谭云连连摇头叹气。
谭所在的学校是整个区最大的一所公立职校,在招生方面,过去的两三年一直保持着稳坐龙头的优势。然而今年,半路杀出一所新成立的民办汽车专修学院,抢走了大部分生源。据说对方放了狠话,「先砸几千万搞起来」。
没门路,「剩菜」也没得吃
砸钱就能办好职业学校?
「办学质量如何另当别论,但是愿意砸钱就一定能招到学生。」从事招生工作已经近 10 年,邵晓平说这是经验之谈。
邵是谭云的得力助手之一,负责一个组的招生工作。「我们会把负责招生的老师分成几个小组,包片负责。当然,组上有必须完成的额定任务,完不成要惩罚,超额也有奖励。」邵晓平说,每年的招生压力都不小。
3 月是职校招生的「黄金时段」,也就是所谓的「春招」。初三的学生开始分流,成绩较好的全力冲刺中考,成绩比较差的则会考虑就读没有门槛的职业学校。
于是各大职校的招生组开始「走穴」——依次到各个中学的初三毕业班进行宣讲。学校则一般把宣讲会安排在同一天,让该区域内各职校的代表轮番上阵进行介绍。
这种时候,几家学校的招生组往往会与「对手」短兵相接,不过这一切竞争都只是表面上的,真正的「战场」隐藏在口沫横飞的背后。
「再多口水话都不管用,核心竞争力在于哪个学校给的回扣最多。」谭云对记者说,这规矩是圈子里的人都知道的,明白人与明白人对话,可以直接摆到台面上来说,不必遮遮掩掩。
讨价还价自然免不了,但是对于迫切想招生的一方,乖乖把钱送上才是明智之举。「春招前,学校就会先定下方案,把预算做好,一个学生能给多少钱,尽量把回扣增加到最大。」邵晓平说,「太抠的话,一上来就显得弱势,人家不会考虑你。」
据邵回忆,曾经有一所初中的校长,在饭局上直截了当地跟他喊话:「你们给的钱太少,这个价钱是招不到人的。」气势强大。
而作为竞争对手的其他学校能给多少回扣,也不是什么秘密。「这不是『投标』,而是『拍卖』,明码实价,只要你出的价比别人高就成。」谭云也表示很无奈,「这方面公立学校就捉襟见肘了,我们的财政是国家拨的,招生的预算不能超,回扣自然也不能随意增加;私立学校就不一样,只要有经济能力,回扣就可以往上加,甚至是我们的倍数。」
「今年我们一个生源的回扣是 800 元,基本跟去年持平。去年由于其他学校也没超过这个数,所以情况比较乐观,招了 1000 多人;今年就不行了,才招了去年的三分之一,因为新来的汽车专修学校给的回扣是 1500 元/人,而且还按人数分了档次,超过 5 个人,就提升到 2000 元/人,10 个以上,则会更高。」
据谭云介绍,这个区的职业技术教育资源并不丰富。此前,除了他所在的学校,还有两所公立学校、一所民办学校,都处于勉强维持的状况。「公立学校相对好一点,有国家拨款,老师都是有编制的,就算生源不多,也能关起门来吃大锅饭;私立的就比较艰难了,由于资金跟不上,招生方面不给力,还要自负盈亏。」
新来的这家职业学校,不仅资金雄厚,据说还颇有背景,一出手就给对手造成了极大的冲击。
「其实整个区能分流来读职业学校的初中毕业生,每年也就是 1500 人左右,几个学校要来分这一块本身就不大的蛋糕。」谭云抽了口烟,补充道:「我们学校情况还稍好一点,靠着从前积累的人情和关系招了几百人,其他几所学校今年连『剩菜』都没得吃了。」
潜规则,「外人」难分一杯羹
回扣的数目决定着招生的成败,而回扣返给谁也是一门学问。
「能享受到这个红利的,也就是校长和毕业班的班主任,其他人要想分一杯羹,门儿都没有。」邵晓平说,校长决定生源供给哪个学校,而班主任则负责做学生思想工作。
这两个环节,缺一不可。据邵介绍,在招生环节,职校老师基本没什么机会与学生进行深入沟通,所谓的宣讲也就给每个学校 5 分钟时间,根本无法让学生客观地了解所有学校的情况。十四、五岁的孩子大多都愿意听班主任的建议,而班主任又得听校长的。整个过程环环相扣,构成一个封闭的利益链条,其他人根本插不进来。
「也有不懂规矩的人想插一脚,但最后都没得到好处。」邵晓平的一名同事说,曾经有一个新上任的教导主任,由于正好分管初三年级,于是主动与他联系,说能供给生源。在招生过程中,这名主任确实也做了不少工作,还亲自包了个车把学生送去学校。
「我当时跟领导汇报,还是想为他争取点回扣,但是这事真的不好处理。(一个生源的回扣)总共就 800 块,校长 300,班主任 500,这是早就定了的。当时领导就问我,『你说从哪里扣,校长的能少吗?班主任的能少吗?』我一下就语塞了,我们确实得罪不起。」
不仅其他老师觊觎不了这份「油水」,连学生家长也不行。有一次,谭云的一个朋友找他商量,看能不能直接把孩子送过来,回扣返给他。
谭云犯了难,每个初三学生的去向,学校都了若指掌,少了一个生源的回扣,自然也瞒不了校长和班主任。「不可能为了一个学生开罪学校,这是我们招生的唯一渠道,否则根本无法长期合作。尤其是校长,在生源输送上掌握着最大的权力。」
每所中学的初三年级班主任几乎都是校长的「亲信」,能混上这个差事就意味着每年可以「增收」几千甚至上万元。当然,不听话的就得换掉。
陈媛是其中一所普通中学的语文教师,也当了十多年的班主任。「以前,都是一个班主任从初一带到初三毕业,中途一般不会换。后来,很多班主任到了初三就被换掉了,大部分班主任只能带初一初二,只有少数几个一直在带毕业班。」她对记者说。
「我们都明白这里面的利益瓜葛,当然也清楚领导如此安排的用意。大家平时也不便评说什么,都心照不宣吧。」陈媛平淡的叙述中略透露出不平,「我只是觉得孩子们挺可怜的。虽然大多数老师还是比较爱惜学生,在几所学校给的回扣差不多的情况下,也会建议孩子们就读教学质量更高的学校。不过,差别大了的话,那就不由人了。」
于红是陈媛教过的一名学生,她在参加今年的中考前已经「分流」到一所职校就读。在她看来,学校好不好并不重要,「只要过两年能出去打工就行了」。
而她之所以选择现在就读的这所职校,原因仅仅是「好几个关系要好的同学都想去,老师也说还不错」。
邵晓平告诉记者,职校的招生目标主要就锁定在乡镇初中的学生身上,这些孩子大部分都是留守,父母常年在外打工,根本顾不上去了解学校的优劣。「很多父母都觉得亏欠孩子,所以在择校的时候都比较随孩子的意见。」
榨学生,规模化回本
「所以,最终的决定权就交到了老师和校长的手上。」邵晓平总结道,要做好招生工作,就是三招:亲近校长;拉拢班主任;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备够票子。
票子砸了这么多进去,学校又该如何回本?
谭云对此解释说:「公立学校虽然学费都比较低,不过好在一切由国家拨款,学校的经费和老师的工资不成问题。而这笔钱(回扣)一般在学生进校后,学校会以其他名目拨出钱来返给提供生源的中学。」
「至于私立学校,他们的名堂很多。」谭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名堂多,自然都是沖着学生来的。「羊毛出在羊身上,招生投入了多少,以后自然会从学生身上榨取更多。」刘秀林曾在本地一所民办职业技术学校干过好几年,这所学校曾经很红火,一度垄断整个区的职教生源。离开学校后,刘干起了人才中介的行当。
「民办学校招生时通常不惜花血本,先把人弄进去再说。等学生进了校,再通过各种方式捞回本。」刘秀林介绍。
「最大的收益来自『工学交替』和『顶岗实习』。」刘告诉记者,所谓「工学交替」,就是由学校联系,安排学生去工厂实习。学校事先与工厂谈好,将一部分工资直接给学校,最后学生领到的,只有一半不到。
「一般进校半年后,便可以安排『工学交替』了。在校期间,每个学生都能为学校赚取一笔可观的收入。」
而「顶岗实习」,则是在学生还未正式毕业之前,就把学生安排进工厂上班,名为实习,实际上已经算是正式工作了。
「学校的目的,就是尽量压缩学生在校的时间,减少投入。等拿到正式的毕业证后,就继续在『顶岗实习』的单位上班,这时候厂子会按人头返给学校一笔钱。」刘秀林说,前些年还是学校费力给学生安置工作,这几年工厂缺人,抢着要。
私立职业技术学校就靠着各种名目从学生身上榨取钱财和劳动力,而公立职校在许多方面操作也十分相似,但由于受到一些硬性规定的限制,收费不敢过高,学生的在校学习时间也会长很多。
谭云对记者说,当地教育局对上述状况其实很清楚,但是也没办法管。在一次饭局上,一名教育局领导曾对他说,「你们公办学校就尽量规范一点吧,太乱了也不好」。
「其实我们还算好的,不过在这样的大环境下都有无奈之处。」谭云有些欲言又止,「很多私立学校寿命都不长,多搞几年牌子烂了就不行了。像之前我们市里有一所很知名的民办职业学校,也就红火了几年。」
谭云说的,正是刘秀林曾待过的那所学校。刘自己也说,「我当时就感觉到,学校肯定办不长,所以趁早离开了。我现在做人才中介,会接触到很多办学人,就我所知,全国各地的职校搞的都是这一套,他们当中有良心的已经很少了。当然我也不敢说自己有多高尚,说实话,干久了,都麻木了。」(文中主要人物为化名)
作者 姚晓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