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素描:青藏大道

作者
作者

  流淌的画卷
  
  从去年开始,青藏公路的许多路段都在大修,行经车辆必须在各种崎岖的便道上焦灼地迂回前进。但现在路况已经恢复,绝大部分柏油路面畅通,这使我们预想的进入西藏的速度在不知不觉中加快。如果两点之间直行而不停留,从格尔木到拉萨只需要14小时。尽管进、出藏的货运重心已经转移到铁路运输,但是由于青藏公路所具有的二级油路通车水平,以及从格尔木到拉萨可以朝发夕至的交通速度,使商户们要求快速运输的物资仍然主要靠这条公路来完成。
  
  1954年]2月25日,人类的一项壮举,全长3285公里的青藏、川藏两条公路同时通车拉萨。西藏和平解放50年来,西藏建设所需的物资主要由内地长期供应和运进 作为青藏公路主要的货运、社会连接点,格尔木也由此确定了作为西藏物流基地的身份,“公路”、 “运输”等等是理解它的历史的关键词,老年的格尔木人回忆当时一条具有概括性的标语是:“创建格尔木,西藏第一功’。由此开始,无数人的生活与这条地球上海拔最高的公路发生关系 无数人半生奔走在这条公路上。半个世纪以来,于1954年开通的青藏、川藏公路承担着95%以上的进、出藏物资运输与85%以上的进出藏客运任务。通过川藏,青藏公路,运入西藏的物资共达2000余万吨 占进藏物资总量的90%。这两条公路的开通,也是西藏现代公路史的开端。改革开放以后,一条条输油管线、藏北电网、通讯光电缆,以及青藏铁路,都是以青藏公路为依托而建成。
  司机赵毅是都兰县人,与妻子一起在格尔木打工,他们有个13岁的女儿。奔波在青藏公路上的十年时间里,赵毅驾驶过各种大小车型。他的运输生意最红火时,是在2000年后,其时青藏铁路开始动工,需要大量运输材料的车辆与人员,“那时这条公路上到处都是人,你们很难想象”,他说。
  一个来自西藏公安厅驻格尔木交警支队的数据是,2001年7月青藏铁路开工前,青藏公路日车流量最高在800辆左右,而此后的车流量日平均在3000辆以上,高峰期达到5000辆。
  赵毅说,在这条道路上见到任何一种型号的车辆,人们都不会惊奇。在这条路上奔波也不会感到很孤独,因为作为司机,他们熟悉沿途的每一个歇脚地、在沿途都有着熟悉的修理点和餐馆,时间长了大家就都成了朋友,谁什么时间会来、谁有什么样的习惯,就都逐渐有了默契。司机之间也会彼此照应,有时候遇到大雪,认识不认识的司机会等待其他车辆一起结伴同行,翻越险要的山口或者事故多发地段。如今,当时赵毅熟悉的许多司机已经很少出现在这条公路上了,由于公路货运需求的骤然减少,人们已经转而寻求其他地区的,或者短途的货运生意。
  并且,也许由于进入了冬天,人的状态比较趋于静默,我们在这条大道上遇见的人大多数都显得习惯于缄默。几乎我们接触到的每个谈话者,都显露出很长时间不说话后、忽然有人来交谈的不适应,他们往往反复清嗓子,语音低沉。同时,寒冷与缺氧使人们的注意力不太集中 使对话常常有一种疏离的、漫不经心的意味。
  在西大滩,狂暴的风沙充斥在我们与赵毅的谈话中,窗外玉珠峰刺目的反光也照进我们所在的小饭馆内。饭馆的主人,一位显得孤僻的老人坐在一隅,眯眼注视着窗外的强光。电视播放着喜剧小品,使我们想起在以往很多次工作中,在每个村镇、在一个个偏僻平静的地方角落中所常见的人获得快乐的简单形式,中午时,驻守在附近的士兵们与停车吃饭的司机们很快拥挤在饭馆里,人进进出出时如果门未关严,从门缝中就会迫不及待地扑进一阵沙尘。
  
  现在没啥人啊,你们时候不对:“窗边的老人说,我们问他,前方的主要休息点比如不冻泉,是否有他的朋友,老人说“都走了,回去了”:他选择留在这里是他“已经习惯”,这里与格尔木的距离并不遥远,况且在夏天,这条公路仍然会有一段不失熙熙攘攘的时期,这仍然会为他的饭馆带来生意。“在过去,有时候我们还会托司机带点蔬菜给前面的朋友,现在他们都回去了”。他说 “公路还是非常重要的,铁路也需要它。”
  
  可可西里之家
  
  欢迎您来到福娃迎迎的故乡可可西里——路牌告诉我们已经进入可可西里原野。“青藏公路之父”慕生忠命名了不冻泉,当我们到达不冻泉时,正好遇到正在聚会的大家庭措姆一家。
  这不仅是一个热闹的公路家庭,也是典型的可可西里之家。全家人的生活都依靠着可可西里这块土地,并且在为之服务。大姐措姆的丈夫文嘎是家中的“大人物”,因为他目前正担任着“索南达杰可可西里自然保护站”的第三任站长。如今可可西里的盗猎现象已经少了很多,青海本地的盗猎者也已经基本绝迹了,但是仍然零星有一些从新疆、西藏流窜至此的盗猎者。作为文嘎的小舅子,措姆的弟弟、28岁的巴丁也是保护站的一名非正式员工,虽然他的月薪只有七八百元,但是与正式员工一样可以领取“三险”金,巴丁对自己的工作很满意,在家庭成员里他也自觉“比较有面子”,他是家中最小的弟弟,他刚刚剪了一个贝克汉姆式的发型,同他英俊年轻的面孔很相配,我们干脆就叫他“小贝”,他欣然接受了。
  这个有18个兄弟姐妹的大家庭,再加上老父亲都各有分工。公路边的这家兼备茶馆、餐厅、小卖部等功能的商店由大姐措姆经营,其他的兄弟姐妹以及老父亲,在曲麻莱县的牧区放牧。家里的牧区从措姆商店附近的三岔路口,拐进可可西里荒原60公里就到了。由于措姆的商店位于青藏公路边,便于整个家庭的对外交流,外加措姆经营得当,从今年开始,措姆的老父亲已经正式从“家长”的位置“退休”,目前就由措姆主持家里的日常生产生活。
  这样的聚会大概半个月有一次,一般的情形是:措姆的兄弟姐妹从牧区带来牛肉、羊肉、羊皮、酥油等,其中少量供聚会时食用,剩余的大部分由措姆事前联系好买主,一般销往格尔木。我们在前往不冻泉的路上曾经与满满车的羊擦肩而过,那正是今天从措姆一家刚卖出的。带往牧区的东西主要是生活用品、蔬菜。饮料以及孩子们的零食,由措姆代为采购,或者直接从她的商店里取用。
  对于这个大家庭来说,措姆的商店不仅仅是一个中转站,措姆的身份也绝非采购员一般简单,每隔半月的聚会不只是增进家庭凝聚力和亲和力的茶话会,也是牧区的家庭成员了解外界信息的窗口。从去年开始,青藏公路迎来了一次规模较大的整修工程,措姆第一时间了解到了工程的招工信息,把她的两个妹妹从牧区叫来,白天在工地上干活,晚上住在自己的商店里,这使两个妹妹每天都有80元钱的收入,提起自己的姐姐,她们满是感激之情。
  今天的聚会一共宰了四只羊,由巴丁开车送来。措姆家的大锅正咕嘟冒着热气,这样的一口大锅可以煮20斤肉。此外,措姆还用纯正的甜茶招待她的兄弟姐妹和做客的我们。措姆年轻时曾在拉萨做过生意,喝甜茶也是她在拉萨期间养成的习惯。后来,我们在索南达杰可可西里保护站留宿时,留守工作人员孟克还对我们说起措姆,说她的生意正在越做越大,在当地知名度很高,称得上是个传奇人物了。
  在文嘎的介绍下,我们决定在索南达杰自然保护站过夜。入冬的青藏高原,太阳光的暴力和夜晚的寒冷不是逐渐接近人,而是从整个空间立刻大面积逼近与压迫。光线在透明度很高的大气层中显得尤其美丽,吸引我们步行到不远处的铁路大桥边,去目睹可可西里的日落。太阳的光线使铁路全身反射出金属的色泽,从铁路看去,偶尔路过的货运卡车缩小成一个点,从太阳前面穿过。我们谈起彼此都尊敬的一部著作:人类学家列维斯特劳斯的名著《忧郁的热带》 书中用整整一个章节来记述一次海上日落,这本杰作是对人们前往一个现实地区进行旅行探险发现这一行为的深刻反思。但是当时我们不知道,正是在我们到达可可西里的这一天,世界上各大网络媒体公布了一则讣告列维斯特劳斯于这一天逝世。
  索南达杰自然保护区的工作重心,已经逐渐从防止盗猎转移到救助受伤、离群的藏羚羊。并在每年6月藏羚羊的繁衍季节,做好藏羚羊跨越青藏公路的安保工作。目前,保护站已经被纳入了国家公安部门的体系,这让保护站的队员们有了一份经济上、心理上的安稳感和归属感,站长文嘎每月可以领到5000多元的薪水,并且管理着20多名正式员工以及40多名非正式员工。
  由于索南达杰自然保护站就在公路边,已经成为进入西藏的人们参观留影的重点在铁路还未开通时,那时候在夏天,孟克与同事要接待的各种社会个人与团体络绎不绝。孟克是土尔扈特人,目前是索南达杰自然保护站唯一的留守者。在来到保护站之前,毕业于蒙古语文学专业的他曾当过两年语文老师。保护站的用电比建站的时候要稳定一些了,但晚上还是不够,孟克说,晚上他一个人独自待着,也并不需要光亮。由于缺乏对话,时间长了,他也极不耐烦自己的笨口拙舌。在孤独状态下,孟克要度过这个冬天的大部分时间。
  
  守望的人
  
  此次青藏之行,我们在各个休息与采访点所赶上的都是这样一种情况:沿途的自然科学站点、多数小商店只有留守者,或者正准备撤退回格尔木。而留守者即将要在寒风、缺氧,干燥和孤寂沉默状态中度过冬天。
  当我们到达沱沱河时,日落中的沱沱河上平行并列着新、旧公路大桥和铁路大桥,一只硕大的乌鸦停在我们面前的围墙上。在沱沱河的两天工作中,我们不同程度出现了高原反应。在简陋但尚还温暖的招待所里,陷入集体疲乏的状态。人们谈话的主题,围绕在一个地方的留下与离开。
  司机对我们回忆起,他在十年的青藏公路汽车生涯中的各种故事,并且提起他记忆中的乘客。他曾经在沱沱河运送一位高原反应强烈的病人,一路风驰电掣开往格尔木,但是送到后,这位病人仍然没能抢救过来。提起这件事,他说:“在青藏高原上,人们对于生命和死亡都不会感到意外”,有一次,他在从拉萨回格尔木的过程中发生车祸,当救助的人终于到来时,他拿着送来的馍馍无法下咽。
  这天早上,我在一个小商店买食品时与老板闲谈。老板很简洁地对我说:对于他们,这里只是一个驿站。
  28岁的回族人韩雪城2000年左右他与父亲一起在这里开店,主要经营汽配零件,也经营一些小百货、食品等。如今父亲已经回老家,妻子和女儿在格尔木打工,他一个人留守在这里。在他的记忆里,他的生意最红火的时期是修青藏铁路那段时间。现在,他在这里每个月收入也可以有2000多元。当韩雪城的父亲在这里的时候,青藏铁路还在修桥墩,韩雪城来的时候铁路已经铺设完毕了。现在,韩雪城对每天来往的火车已不再注意,有时他甚至不感到正在有火车经过。他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晚上与隔壁藏族商店的老板及家人打扑克。提起这里的环境对他的影响,他只说了两个字——“显老”。
  相比起沱沱河,雁石坪要显得热闹一些,并且从这里开始明显有藏族生活地区的气氛了。但是,对于雁石坪“完全小学”的教师们,这里目前的环境对生活还是产生着种种限制。家在拉萨的教师央珍于咸阳民院毕业后,分配到这里工作,每次有假期回拉萨,她都只能搭乘过路的车。这并不是随时能搭到的。“完全小学”几位家都在拉萨的青年教师们最渴望的,是雁石坪将来能有一个火车站。
  
  “波浪”公路
  
  我们从沿途等待着新的机会到来的小生意人身上,可以看到这条公路仍然保持着的活力。它的建设仍然没有停止,一处处正在施工中的新的公路路段、刚刚架设起来的新的公路桥面时不时进入我们的视野,巨大的机器装置和钢筋混凝土部件常常堆放在冻土的荒原上,暗示着这里在冬天过去之后,将会再度开始的繁忙建设工作。
  冻土是青藏铁路与公路建设,维护工作中最令人头痛的内容,路基变形可以说是这条公路的传统病害,通常变形高差为20~30cm,最大可达60~70cm。人们就像动手术一样,根据各地段冻土的实际情况,使用了不同的防止路面坍塌、裂损和变形的方法。有的地段采用喷浆处理这些浆状材料凝固后形成一层壳,相当坚硬。有的将长度不一的铁钎打入岩石,把容易松动分裂的部分串起来达到加固。热棒则是青藏线上最常见的装置。为了维系这条公路的物理稳定性,人们发展出了一套颇为精细的防护手段。还在2002年5月,国家交通部投资11.7亿元 对青藏公路格尔木至拉萨779]9公里的路段进行重点整治与改建,以提高公路的通行能力,改善行车条件。分布在800公里路段上的筑路工作人选面对的是“世界三大难题”:高原冻土、连续分布多年冻土南北长550公里、高寒缺氧。青藏公路沿线平均海拔在4500米以上 含氧量只有内地的50%。在2003年竣工的这次整治改建工程中,人们还第一次采用了高标号SBR-1307、SBR-160号改良性沥青,这种材料使青藏公路路面的低温抗裂性得到加强。这次的青藏公路整治改建,除了要巩固这条公路本身的传统作用以外的一个主要目的,正是配合青藏铁路的建设,确保青藏铁路建设期间青藏公路通道的畅通,并且保证铁路建设中物资机械设备的进场。
  也正是在这一次改建工程中,人们第一坎在青藏公路使用热棒技术,这一技术使冻胀、融沉等热力过程中的许多工程问题得到解决,对冻土地基的稳定起到了显著作用。在青藏公路上,我们也时不时经过一个个插满热棒的路段,显示着这里的冻土问题比较集中,在热棒阵列中穿过,使人想起对人体进行治疗的针灸。关于青藏公路的路基,有许多隐藏在路面下的维护手段值得一提:片块石通风路基,可以避免因路基内部温度的升高而导致的路基下部的冻土融化,各种土工格栅、玻纤格栅也可以使路基、路面的纵横向裂缝及网裂龟裂等病害得到了缓和。青藏铁路通车后,2007年9月,政府又再次投资13亿元,对青藏公路格尔木至拉萨段其中535公里的路段进行改建完善。
  但是,青藏高原的永久性冻土仍然使道路上的问题不断出现。最为典型的莫过于唐古拉山口一段土路,这条貌似平静的道路是最野性难驯的,活动也最为频繁, “年年修年年坏”——在唐古拉山口道班工作了十几年的那琼说。于是人们一直没有为它铺上容易损坏的柏油路面,而是让它一直以土路的素面见人。
  唐古拉山口道班有“天下第一道班”之称,这里整洁得像个小区,也暗示着它的知名度与成熟的管理。同样,我们只能拜访到留守的那琼一家人。10月10号 天气 雪
  今天由巡路最带四人进竹路查,友现K3344+550路上,结冰堵住,工区人员进行抢修通丰。回未一下午打扣工区院内。10月11号 天气 雪巡路员带四人进行路查,其它人清理垃圾,清扫路面。女职工打扣会议室,准备迎接全匹路查。
  十几年的道班工作,使那琼像了解一个家中的病人样了解这条公路。 “公路的活动很频繁,整体呈波浪形无序运动”,那琼说。
  “波浪形”的比喻,使这条公路在我们的印象中立刻鲜活起来。青藏公路的变形和破损的频繁程度是有名的。在青藏公路沿线有500多公里的永久冻土层,由于冻土是一种对温度极为敏感的土体介质,随着温度的变化而极为“好动”,冬季+冻土冻结,随着温度的降低体积发生膨胀,路基就会因为冻土膨胀而凸起。每年5月份,气候开始还暖,冻土融化体积缩小,路基又随之凹陷+土壤开始融化渗水,到了6、7月份则翻浆严重道路也出现鼓胀、空心等现象,在入秋后又开始收缩。这一张一弛,剧烈的时候会使公路的地基出现较大的位移,路面也会像波浪一样高低起伏,有的路段波浪起伏程度可达40cm以上。冻结和融化,就这样在一年中反复交替出现,道班工作中经常出现的情况,是在同 个点进行翻浆处理后,过几天又需要去重新修复,“就像去常常给一个人补妆,缝补”,那琼形象地说。有时在翻浆频繁的季节,工人们需要连续一个月在户外作业。
  由于目前天气寒冷,公路的养护工作已经结束 日常工作主要是清理路面的石头以及路边的垃圾,工作两天一次,相对轻松,负责的路段40多公里,有时雪下大了,就需要从安多县城派来清雪车。冬天过去后,道班的22名工人会乘着翻斗车从安多出发,回到这里的工作岗位。
  
  什么是“热棒”
  热棒又名“无芯重力式热管”、“热虹吸管”,是一种高效热导装置。棒体中空,内部灌有液氨。青藏公路是世界上第一条用热棒技术处治高原冻土病害的公路。热棒起源于航天技术,人们发现这种低温热管是对付青藏高原冻土的“多动症”的有效手段。热棒能将其地下部分周围的热不断蒸发,将热棒周围的土冻结,增加冻土厚度使冻层加厚,减小冻层涨缩拉裂的情况,保持冻土的恒温,相当于一个天然制冷机。
  热棒的工作原理是当大气温度低于路基内部的受外界影响温度上升时,液状氨受热发生气化,气化氨上升到热棒上端,通过散热片,将热量传导给空气,气态氨由此冷却变成了液态氨,靠重力作用沉入棒底。热棒最独特的性能是单向传热,热量只能从地下向上端传输,反向则不能传热。冬天,棒体内部的工作介质由液态变为气态,把热量带走,在夏天热棒则停止工作。
  
  自然工作者驿站
  
  这条公路的生命力也体现在沿途的各个自然研究站点我们拜访的第二个自然研究站点,是五道梁气象观测站 站里的一群年轻人接待了我们。五道梁气象站的主要观测对象是风,说话有些结巴的小王告诉我们:接下来将会刮起西南风。
  五道梁气象观测站海拔4612.2米,是青海省海拔第二高的期限观测站,它所负责的区域从不冻泉起、止于风火山口。从地域上来说,五道梁归属玉树地区,但由于地处青藏公路沿线,该气象观测站隶属于格尔木市气象局。我们到达时,只有一家医疗供氧站和零星几个餐馆开着门,人迹稀少,道路上最活跃的是风沙和乌鸦。
  每年的12月到来年3月,五道梁的沙尘暴很严重,最大风速能达到30米/秒,降温,干燥则是沙尘暴的一般前兆,而风向一般是西风或西南风。气象站里并没有特别的防风设备需要户外观测时,大家无非是戴上口罩,多穿一些,不过由于观测设备基本上是自动化运行,所以户外活动并不多。目前,气象站共有11名工作人员,除45岁的站长外,其他10个人都是80后。生于1988年的妥龙贞毕业于兰州气象学院,来五道梁气象站已经3年,他觉得,自己在工作上已经游刃有余,可是最大的烦恼是睡不好觉。他打算再干几年,有机会就调往格尔木。
  工作以外,这群80后们的娱乐活动只是简单的上网、看电影(由于网速慢,一般是白天下载,晚上再一起观看)和打扑克,观测站的院子里还有一个格尔木市局今年为他们买的崭新的台球桌,但是用塑料布裹得嚴严实实,由于室外温度太低,他们只能在夏天偶尔玩玩。气象站里的一对情侣,女孩毕业于青海大学,男孩毕业于青海师范大学。毕业前,两人相约一起到五道梁气象站工作。女孩对我们说,他们准备下个月结婚,但是由于工作限制一直没有时间去拍婚纱照,等两人休假了,他们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西宁拍婚纱照。
  这几年,五道梁的气候已经有好转的趋势,具体表现为温度、湿度上升,风沙也减弱了。
  我们做客的第三处自然研究站点是位于风火山的“中科院五道梁冻土实验基地”,这个名字像一个机关,但是实际的情况却像一个和睦的驿站。同样,接待我们的也只有留守者站长朱万南。
  这个冻土观测站,负责风火山口以北共13.5公里冻土试验段铁路与公路的观测,建立于2002年。一般的制度是五人常驻,工作3个月,休息3个月,然后轮岗。40岁的甘肃人朱万南,2002年建站至今就一直工作在这里,妻子和孩子都在甘肃老家,他平均只能6、7个月才有时间回家一次,已经在风火山待了8年。同妥龙贞一样,枯燥的生活尚已习惯,就是睡眠质量一直不好。由于感到体质不如从前了,他开始考虑改行、回到家人的身边。但是在他说起这些时,他一直有真诚开朗的笑容,他的牙齿显很洁白,表情略微沧桑,我们并没有看到一丝厌倦之色。
  除了检测冻土,冻土观测站也负责气象观测,说起这个,令我们大感兴趣的是,这里最显著的气候现象就是雷电。风火山口附近是著名的雷电多发区,每年6月到9月的雨季期间,闪电密集的时候,整个基地的房子都会随之抖动,低空闪电会像火球一样在对面的辽阔山地上狂野地滚动,说起这个,朱万南也有一些兴奋,因为那很壮观。经过人们的长期观测,整个青藏铁路沿线,每年夏季日均闪电会达到7600余次。
  除了这些,冻土观测站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成为附近牧民的“公共空间”。在我们到达的这天下午,就有几位来自沱沱河的藏族人开着摩托车经过此地,同工作人员一起喝茶聊天,从他们自在从容的举止看,他们显然是这里的常客。附近的牧民住在公路边上的,普遍都会说汉话,朱万南说:“有的人甚至说的比我还好”,而远离公路线的牧民一般不会说汉语。他本人也在同藏族的交往中学会了少许藏语。住在公路边的藏族人不仅会过春节、中秋节,甚至还过起了情人节。由于关系融洽,逢年过节牧民们会给观测站送来羊肉,有的出手阔绰,一送就是好几只。
  在朱万南看来,铁路对公路的影响主要是客运,而货车并没有减少,并且,由于当地牧民生活条件的改善,牧民的私家货运车。摩托车越来越多,青藏公路车来车往依然相当热闹。
  在基地内,几乎每间屋子里都摆有君子兰、马蹄莲、三角梅等花草,朱万南养的君子兰每年能开两次花。基地的温室种有辣椒、白菜、地瓜、甜瓜等植物,但是由于温室面积较小,种植的蔬菜并不够吃,建立这个温室更主要的目的,是希望多一些绿色。为了这个温室科研人员们可谓是煞费苦心,由于夜间温度低,人们对温室顶部的太阳板进行了改造,我们在室内的温度计上看到的即时温度是42.0度,而朱万南说在夏天温室可以达到50度,但有时低温突至,还是无能为力。两天前,早上温室的最低温就降到了零下5度,冻死了很多蔬菜,让大家很是心疼。此外,因为当地的泉水呈碱性,用来浇灌蔬菜的水都是专门采集的霜化水。
  花卉以及温室蔬菜的种子,都是基地的创始人,科学家刘永智从兰州带来的,58岁的刘永智研究了一辈子冻土,每年有大半年时间在这里进行冻土实验,他带的博士生每年暑假都会来风火山下实习2~3个月,因此每年夏天往往是基地最热闹的时候。朱万南说,他的下一项工作是要为基地接上网线。
  在我们拜访的第四个自然研究站点,沱沱河水文观测站里,同样,水文站的工作人员也正准备第二天从公路撤回格尔木,正在繁忙地打包、收拾器材。网络与电话要暂时停用,再来就是明年5月份了,由本地的藏族工作成员丘珠一家留守。23岁的小王毕业于水文与水资源专业,他的女朋友也是同行,愿意跟他一起到格尔木工作和生活,他说,“同行业的能够互相理解”。他说自己“对水一直感兴趣,现在也很喜欢这件关于水流的工作”,但是目前在他的面前,主要的情况是将要面对一个层层通关的、他称之为“体制化的未来”。当了解了我们一路的经历、我们拜访过的各个自然研究站点后,他同我们开玩笑说这一趟走青藏公路,沿途的自然站点金、木、水。火、土五种元素我们都齐了。
  
  依然是干线
  
  在青藏线上,人们设置了三个超载检查站,分别在格尔木、安多、堆龙德庆县。在安多检查站,工作人员老陈根据他的工作经验和体会,看法如下 相对于铁路运输,公路仍然继续有着独特性和不可替代性,明显的例证就是蔬菜运输。目前,供应西藏的蔬菜大多依然采取公路运输的方式,因为如果使用火车运输,仅仅是倒车、装卸的过程就会拖长时间,而蔬菜是经不起这样的折腾的。除了蔬菜以外,小百货,牛羊肉也是公路的常客 还有一个常见的情况是:不足一个车皮的少量货运,一般也采用公路运输。
  此外,由于沿途牧民都有自己的车,这条公路仍然是他们的主要交通渠道。并且,一部分货物仍然需要不经过拉萨中转而直接发往山南、樟木等地,这条公路仍然承担的运输能力虽然不能与过去同日而语,但仍然在起着作用。另一位检察员老王对此极为赞同,他的体会是,青藏铁路通车后这几年,公路上的汽车反而多了,不仅有跑运输的卡车,还有农牧民的农用车,进藏游客的自驾车。另一个变化是卡车的吨位越加越大,由此导致的一个后果是——路越修越好,坏的越来越快,人们又提起唐古拉山口附近的路段,作为一个典型,那里“年年修、年年坏”。
  关于青藏铁路通车后,是否会使青藏公路的运输受到影响,早在2004年,业内人士——以交通部部长张春贤为代表——则表示“青藏铁路通车并不会削弱青藏公路的作用 在西藏全区,公路在西藏经济社会发展方面扮演了重要角色,在青藏铁路通车后,西藏公路依然将承担全区74%至75%的运输任务。”作为一条其作用极为重要的干线公路,作为连接西藏与内地的有力通道,青藏公路将为铁路运输起到不可替代的辅助功能,铁路通车后火车运进的大量物资,仍然需要通过青藏公路分解到全西藏120多万平方公里的农村牧区,各地的农副产品也需要通过汽车运输集中到铁路沿线出藏,因此公路运输的压力反而将会大大增加。
  车过当雄,那曲草原上铁路与公路线时时接近,当草原将要结束,铁路与公路更加彼此交错,乍分乍离着共同进入拉萨河谷地段,铁路线与公路线时时交错的景象,使我们想起DNA的双螺旋结构。有很多当地牧民在路边叫卖酸奶,在夏天,沿途叫卖酸奶、奶茶的当地人特别多,有时候司机会去跟他们聊聊天,也算是对单调运输生活的一种缓解。并且,既然已经进入西藏,而且由于农忙时节已过,我们就自然看到一路上成群结队,磕着长头前往拉萨的佛教信徒们一一这使我们想起青藏公路的另一个不可替代的功能 它还是一条朝圣的大道。
  当我们经过这些虔诚的徒步朝圣者,向着同一个方向到达拉萨后,我们在网上同一位从事过这条道路的社会学调查的学者交谈,他对我们说:青藏公路,它仍将在常规货运、民间交通、以及作为一条人文大道方面扮演角色,被人们继续积极利用。铁路与公路更加彼此交错,乍分乍离着共同进入拉萨河谷地段铁路线与公路线时时交错的景象,使我们想起DNA的双螺旋结构。青藏公路将为铁路运输起到不可替代的辅助功能,铁路通车后火车运进的大量物资 仍然需要通过青藏公路分散到广大的农、牧区:
  
  在私家车普及的今天,人们也普遍把平缓的青藏线作为自驾车进藏的主要旅游路线。关于这条公路的未来,在铁路通车前,青藏公路管理分局局长李留丰曾向媒体表示:“公路和铁路谁也不会削弱谁的作用,它们将并驾齐驱。”去年,我们在位于青藏公路边的罗马镇采访时,也听当地人谈起他们的构想 他们希望在草原上举行热气球集会,甚至举行山地摩托车大赛,因为年轻的藏族男子们不仅是马背上的牧民,而且个个是摩托车骑手,在青藏公路上从来不乏他们飞驰而过的身影。
  我们祝愿在这条公路上遇见的人们,司机、自然工作者和教师,会生活得更方便。我们也祝愿在这条公路上等候的那些商店与餐厅老板们,当这个冬天过去后,新的客流会像候鸟群一样如期而至带给他们可喜的利润。


作者 Pluto 魏 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