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什么用钱买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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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 年 12 月和 2012 年夏,美国哈佛大学教授迈克尔·桑德尔到了北京、杭州、广东等地,在大学开讲,逛北京胡同。不过他记得最清楚的,却是医院里贩卖门诊号的黄牛。

夜晚,票贩子聚在北京协和医院门诊一楼。14 元的门诊号被加价几百块,在站着保安的楼道里,一声声吆喝,「唐大夫,谁要唐大夫的号?风湿科的唐大夫!」

这一幕被桑德尔记了下来。这名在哈佛大名鼎鼎、所授的「公正课」在网上点击量过亿的教授,两年前转而研究「金钱」。

翻开报纸,「美国加州只需 82 美元即可在坐牢时选择安静牢房」;打开电视,「50 万美元的投资可换美国绿卡」;就连出门堵车时都有「提醒」,「进入快车道,只需 8 美元」。

「这个时代,似乎一切都可以买卖,这种逻辑正掌控着我们的生活。」桑德尔说。

「149 美元可直接插队」

桑德尔发现,现在想发掘「钱买不到什么」越来越难了。相反,寻求「钱能买到什么」,答案却丰富得惊人。

只要你肯出钱,就能在南非射杀濒临灭绝的黑犀牛,请别人做代孕妈妈,还可让孩子进入世界顶尖大学,不上课也能换取「荣誉学位」证,企业可以购买碳排放的指标……

桑德尔读高中时,这一切都还不可想象。那时,同学们因获好成绩得到家长的金钱奖励,还会成为大家议论的负面话题。现在,美国许多学校宣布,学生提高成绩可获现金大奖。

在香港,多花一倍的钱就可买到地铁「头等座」,那里人少宽敞,「连播广告的声音都柔和很多」;而在机场排队等安检,只要掏钱就能进「快速通道」。美国游乐园门口也贴起告示:「只需 149 美元,就可以直接插队排前面,马上享受每个项目的乐趣!」

以前排队意味着「先到先得」,如今却是「花多少钱,办多少事」。为避免排队者不满,很多游乐园还贴心地让插队者从旁门进入,如果必须「加塞」,他们会派人「保驾护航」。

「如果有钱的优势只体现在他们能买游艇、赛车或去好地方度假,还不算太严重。」桑德尔说,「但是,当金钱能买的东西越来越多——更好的医疗措施、安全的居家环境、更好的学校、甚至政治影响力,财富分配不均就会显得异常突出。」

这种感受,在他短暂的中国行中比较突出。在一些地方,花钱可以看病插队似乎被不少认同。有的医院开设「特需窗口」,多掏 200 块钱,病人就能提前见到他们的「唐大夫」。过去春节假期前,有钱者可以买高价黄牛票,而其他人只能在寒风中裹着大衣排队。

如果有钱就能买,还意味着,在日常生活中,如果发生危机,例如雪崩、地震等,富人或可获得更大的生存可能。

考虑更多的还是自身利益

「我们应该公开辩论,钱不该买到哪些东西?」滑稽的是,辩论还没开始,他自己先沦为了「金钱时代」的棋子。他在日本办讲座,由于想要听的人太多,原本免费的门票被拿到网上拍卖。最后他发现,台下听众很多是花了 500 美元高价才进来的。

于是,演讲不得不这样开场:「票贩子倒卖门票,正确吗?」

事实上,这样的事每天都在上演。在美国,一场露天演出也被黄牛盯上,演出发言人痛批后,却遭到支持者反驳:「从票贩子处买票是用金钱换排队等待的时间,这有什么错?」

桑德尔拿类似问题跟身边每个人讨论,包括中国央行货币政策委员会委员李稻葵的老师、哈佛教授曼昆。曼昆非但没有批评插队行为,反而分析其为「自由市场的优势所在」。

桑德尔没有当面质疑,而是写文章争辩:这种交易会带来恶果——不平等。

事实上,对于「不平等」的焦虑,常常刺痛公众的神经,但真到了自己身上,考虑更多的恐怕还是自身利益,桑德尔认为,这是时代的悲哀。

访问北京当晚,他到清华演讲时,对着挤满一间阶梯教室的中国面孔问道:「假如发生了雪灾,每人都需要雪橇铲雪,商店能不能加价卖雪橇?」底下的听众大多选择沉默,但当举手投票时,90% 的人支持加价。只有一名女士站起来:「这不公平。」

「假设你是店主,加价就能赚更多钱呢。」桑德尔追问。

女士犹豫了一会儿:「那样,我会加价。」

「如果卖的是饮用水,也会加价吗?」桑德尔问。

「会。」女士迟疑地说,「这可以平衡供求关系……」

桑德尔无奈地咧嘴笑了:「你刚刚还说不同意加价。」女士开始结巴:「但这很难说……」

接着,一名男士站起来:「我认为这不公平,但可以接受。」

「有趣的是,当我在加拿大、德国提问,绝大部分的人反对加价,他们觉得这既不公平,也不可接受。」桑德尔看着台下笑了:「我明白了,中国真是无可否认的『市场经济』。」

2012 年春,英国圣保罗大教堂,桑德尔的「公开辩论」举行。他对近 2000 名观众说:「假如你很想获诺贝尔奖,但又没法合法得到,也可从某诺奖得主处买奖杯,放在客厅里让人观赏,但那跟真获诺奖的概念完全不同,荣誉是无法购买的。」

「比方说友谊。」桑德尔说,你有钱可以「雇个朋友」,他可以做所有「朋友会做的事」,帮你看孩子,在你悲伤哀嚎时给你安慰。但这是否能触及你的内心?

他知道,中国还有「道歉网站」,花钱找人替你说「对不起」。但他质疑,「如果我买了不同价格的两个道歉,是否昂贵的道歉所代表的友谊更有意义?」

「它破坏了美好意义,是不义之举。」桑德尔说。

「罚款哲学」与「婚姻公式」

桑德尔担忧的是,金钱不仅主导了世界上大部分的交易,还主导了人们的思维。

金钱模煳了传统意义上的对错。桑德尔听说,中国超生一个孩子要缴 20 万元左右的罚款,「犯的是同样的错,但这对工人高得吓人,对大导演张艺谋小菜一碟。」

他还在新闻里读到,广州一对夫妇「大摇大摆」地闯进当地计生办,挺着大肚子的孕妇把一大叠钱扔在桌子上,振振有词地说:「这是 20 万,我们还要照顾宝宝,以后别来烦我。」

这让桑德尔意识到,当钱可以购买一切,越来越多的人会像商人那样思考,用收支平衡来考虑事情,不管处境如何,他们的问题只有:「多少钱?」这种思维,不仅成了家长哄小孩听话的法宝,还登上了爱情的领地。

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贝克尔曾提出「婚姻公式」:当结婚带来的收益大于单身时,这个人就会结婚。当恢复单身或另娶另嫁的收益大于结束一段婚姻的损失时,这个人就会离婚。损失包括跟孩子分离、分财产、诉讼费等。「如今,这个婚姻『市场』仍然存在。」

对「金钱思维」的副作用,以色列曾有实验。为避免接孩子的家长总迟到,学校规定,迟到家长要被罚款。此前,家长付了一笔钱给学校,罚款金额与这笔钱相当。引入金钱杠杆后两周后,迟到家长的数量不见减少,反而翻了一番。

「此前,家长掏钱出于愧疚。当它变成罚款,这种愧疚感就消失了,金钱交易下,迟到也就变得理直气壮。」桑德尔分析。

但他忧心,这种「不最差」的思维方式涌入伦理禁区。在哈佛大学的课堂上,他对年轻人提问:「企业用 20 万美元赔偿金来衡量人的生命,对吗?」

一名叫沃泰克的学生大声说:「不对,还没考虑通货膨胀呢!」

桑德尔停顿了下问:「那加上通货膨胀呢?这件事发生在 35 年前,考虑通胀率,他的生命如今值多少钱?」

「200 万美元还行。」脖子上挂着白色耳机的沃泰克说。

接着,学生劳尔也说:「为了大部分人的利益,总要有人作出牺牲,难道不是么?」

59 岁的桑德尔,想起了他在公开辩论时的说过的话:「过去这个世纪发生了两次金融危机,为什么没有人反思,金钱时代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不过,这番话并未在听众中引起共鸣。一名中国听众表示:「他挺能说的,但他说的跟我没啥关系,我学经济,他讲社会公正啥的。」

如今,「有钱就能买」的故事,仍在桑德尔身边发生着。朋友的孩子曾给他寄来写着「谢谢你」的纸条,这是朋友花 1 美元「买」来的礼貌教育成果。

「不过我看笔迹就知道,这个『谢谢』写得不情不愿,像是受了胁迫。」桑德尔说。

世相 社会

对整个社会金钱至上导致「不平等」的焦虑,常常刺痛公众的神经,但真到了自己身上,考虑更多的还是自身利益,这是整个时代的悲哀。


作者 李斐然